后山的风拂过苍翠的树冠,掀起阵阵如海浪般呼啸的沙沙声,也吹散了空气中黏湿的泥土气,换上一抹清甜的草木香。风尖挑起了岚缇额前几缕淡金色的短发,她微眯着眼,抬手按了按背上那只粗糙却实用的竹编大箩筐。
她的另一只手里正捏着一张微微泛黄的地图——这是在冒险家协会花了两个铜板拓印来的草图。
说是地图,倒不如说是历代采药人和冒险者凭借直觉与残存记忆拼凑出的“经验杂记”。上面的路线画得歪歪扭扭,几处醒目标注着“贵重草药”的区域与眼前的地貌完全对不上号。不过岚缇并不在意,作为天生与自然亲近的精灵,草木的呼吸就是她最好的指南针。
“魔蛛丝委托啊……做完这趟,能赚下不少吧。”
岚缇碧绿的眼眸弯成两道俏皮的月牙,指尖轻轻蹭过下巴,嘴里哼起了一段轻快悠扬的精灵民歌。她心里正欢快地盘算着,等拿到这笔酬金,一定要去城里给伊莱娅买点小礼物。一想到伊莱娅收到礼物时,那张平日里就十分可爱的脸会露出怎样的笑容,岚缇的脚步不由得又轻快了几分。
当脚步踏上林道分岔口的那一刻,微风中忽然漾起了一股异样的温热。
那是纯粹而精纯的光元素波动。
深绿色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考究、滚着金边的法师短袍,手里同样死死捏着一张草图,秀气的眉毛正紧紧纠结在一起。
少女留着一头熠熠生辉的银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后背,肌肤白皙细腻得像精心雕琢的雪瓷,可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里,却天然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矜持与傲气。
“哟,那边的同学,”岚缇眼睛一亮,自来熟地凑了上去,笑盈盈地打招呼,“你也是来这里冒险的?”
银发少女身形微微一顿,冷淡地转过头来。她的视线在岚缇那标志性的尖耳朵和有些邋遢的采药装备上停留了两秒,眼神中的戒备稍稍收敛,转而化作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四元素学院的岚缇·清风。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岚缇眨了眨眼,略带好奇地歪过头:“诶?你认识我呀?”
“皇家星辰学院,乌姆莉娅·雷穆斯。”少女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你们学院这一届受关注的新生档案,我全都研读过。包括那位伊莱娅·赫塔尔。某种意义上,你们是我未来的对手,关注对手是合格贵族的本能。”
“哇,这么看来你在星辰学院也是个小天骄呀!”岚缇丝毫不介意对方口中的锋芒,反而嘻嘻哈哈地摆了摆手,“正好我也要往深处走,一个人怪闷的,不如搭个伙?”
乌姆莉娅显然极少遇到这种完全不按社交常理出牌的“社交直球”。被一个外校生一口一个“小天骄”地叫着,她那雪白的耳根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紧。她抿紧了薄唇,试图用最严苛的贵族礼仪维持住高冷的气场,可话到嘴边,又找不到合适而得体的拒绝理由。
最终,她只能维持着绷紧的小脸,极其傲娇地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迈开步子,一头扎进了林道深处。
一前一后,两人沿着渐趋湿滑的兽道向密林深处延伸。
古木愈发遮天蔽日,阳光被撕裂成零星的光斑,斑驳地洒在腐殖质丰富的地表。沿途开始频繁出现蛛网。
不过是些几十厘米长的“小”型魔蛛留下的废弃网丝。
岚缇熟练地驾驭着微风,指尖轻弹,几道肉眼可见的柔和风刃便优雅地将挡路的黏稠网丝斩断收集。
“话说回来——”岚缇轻盈地越过一条被腐叶覆盖的泥潭,指尖从树枝上拈下一缕散发着微光的亮丝看了看,有些诧异地回头,“乌姆莉娅,咱们这一路上路线都一样……难道你的目标也是魔蛛丝?”
乌姆莉娅脚步剧烈一抖。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她瞬间破功。她握紧了手中的短杖,强行压下脸上的局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的路线竟然诡异地完全重合!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强撑着镇定,有些气急败坏地昂起头:
“……是又如何!这片森林又不是你家的。而且……最顶级的阿拉克涅蛛丝一定属于我!我要把它呈献给三公主殿下!”
提起“三公主”这个名字时,少女脸上那层刻意伪装的冰冷傲慢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而狂热的崇拜。
岚缇愣住了,眨巴着大眼睛:“等等……阿拉克涅?那不是传说中能产出最高品质蛛丝的魔蛛吗?我只是接了个普通采摘魔蛛丝的低阶委托,赚点零花钱而已啊……”
空气骤然死寂。
乌姆莉娅嘴角的骄傲陡然凝固。她那双好看的清冷眼眸微微睁大,倒映出岚缇那张写满懵懂的脸——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一时激动,把价值连城的独家情报给漏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贵族少女的脸颊烫得几乎能烙熟鸡蛋。她局促地将法杖捏得咯吱作响,硬生生别过头去,干咳道:“……你没收到消息?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哇!原来这里居然藏着一只极品阿拉克涅吗?!”岚缇哪里肯放过这种热闹,笑嘻嘻地凑上前去,几乎贴到了乌姆莉娅的肩膀旁。
乌姆莉娅全身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坚硬的铁板。作为标准的贵族千金,她何曾被陌生人如此无边界地靠近过?她笨拙地想要后退,却又觉得后退显得自己胆怯,只能硬生生僵在原地,任由这个社交恐怖分子在自己耳边套近乎。
岚缇双手合十,“阿拉克涅那种级别的魔物,你一个人去多危险呀。不如咱们搭个伙!极品蛛丝归你拿去向你的公主殿下邀功,你随便漏点雇金给我交委托,互利共赢,划算吧?”
一套自来熟的连打直接把乌姆莉娅整个人砸懵了。贵族礼仪课上可没教过怎么应对这种皮厚心细的精灵!少女的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终只能把头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蚊子般细小的哼声:
“……随、随你便就是了!事先声明,要是拖了后腿,我可不会救你!”
其实此时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了。
该死,她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确实。贵族社交教程里明明说过,非熟人之间要保持至少三步的体面距离……
好想直接用光爆术把她轰开。
你在说什么蠢话,会引发社交事故的啊。而且我感觉她说的有点道理。阿拉克涅的情报很少。多一个人多一份把握。
我怎么可能需要别人帮忙?我只是……只是暂且允许她充当炮灰而已,仅此而已!
心底的两个声音还在疯狂拉扯,两人的脚步却已穿过了森林的尽头。
越过一片早已干枯腐朽的红桦林后,周围原本嘈杂的虫鸣与鸟叫,忽然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离。
林间的空气黏稠得宛如液化的糖浆,一股诡异、浓郁却又诱人犯罪的甜香,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每一寸空间。
林尽头,万千密密麻麻的蛛网悬挂在千年古木之间。这里的蛛网不再是寻常魔蛛那晦暗无光的灰白,而是呈现出如厚重纱幔般的七彩微光。微风吹过,网面折射出瑰丽无比、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妖异光晕。
“极品……真的是极品阿拉克涅蛛丝!”
乌姆莉娅的双眼骤然亮起,所有的矜持在这一刻被狂喜冲散,她死死握着短杖,声音有些发颤:“太美了……这要是织成披肩送给三公主殿下,她一定会夸奖我的……”
岚缇也是被震惊到了,急忙催促道:“快点,趁它的主人还没有发现,我们速战速决。”
巍峨矗立的巨大网心中央,静静悬空停驻着一道优雅而恐怖的身影。
那半人半蛛的魔物,上半身宛如一位从极寒冰原中走出的绝美少女。一头利落的白发如精美的短羽般层层叠叠地撑开,狭长的金色复眼透着神明般俯瞰众生的冷漠与绝望。她身穿着黑白相间的骨质铠装羽衣,胸前赫然嵌着一道宛如赤金流光般闪烁的锐利纹路。
而最令人震撼且不寒而栗的,是她的下半身——
那是由无数极其锋利、散发着幽蓝寒气的白色晶铠板重重嵌合而成的巨型蜘蛛躯壳!八只苍白如利刃般的晶石蛛腿向两侧张开,关节处暴露着如精密机械般严丝合缝的铰接。庞大的腹部下方,正缓缓流转着一圈明艳、妖异到极致的七彩虹光纹路。
这位冰雪般的蜘蛛娘正优雅地浮在网前。她白皙纤细的手掌微微托起,掌心里凭空悬浮着一团七彩的光团;而另一只手,则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从腹部牵引而出的细长七彩蛛丝。
那是终极的死亡艺术,是立于森林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然而……岚缇与乌姆莉娅就这么呆呆地站着。她们的瞳孔渐渐放空,仿佛……完全看不到那尊恐怖的异形魔物一般。
七彩的微光自蛛网深处悄然漫出,如同一层轻盈的薄纱,温柔地覆盖上了两人的视线。
眼前的林影开始泛出如梦似幻的柔和光晕,空气中一股岚缇感觉有点熟悉的甜香异气毫无阻碍地钻进鼻息,顺着呼吸深入灵魂。周遭的一切声响——风声、树叶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在那一刻远去、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