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对头一回见面的姑娘,就这么轻易交底?”艾莉森非但没恼,反而定定看着对面的二皇子雷奥,沉默了两秒,问出一句他没料到的话。
二皇子索性把骨瓷茶盏搁回桌面,磕出一声轻响。他身子后仰,舒舒服服靠进椅背,语气平淡:“反正这出戏要演很久。与其一层层往脸上糊面具,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牌摊了——省得日后互相埋怨。”
与此同时,两条街外一间隐秘的包厢里。
大皇女奥薇拉盯着桌面中转鸽投出的光影,气得当场拍了桌子,隔着虚空冲光影里的弟弟破口大骂:“这臭小子到底懂不懂怎么追女生啊!这种实话是能当面说的吗?反正早晚被逼着选一个,眼前这个就挺好,他先糊弄过去会死啊!”
一旁的爱茉端着红茶,歪头打量火冒三丈的大皇女,嘴角噙着笑:“大殿下,听起来……您很会追女孩子咯?”
“那当——”大皇女猛地捕捉到空气中骤然降温的杀气,求生欲瞬间拉满,“当然不是啦!我喜欢过的女孩子只有爱茉你一个,我哪懂这些!”
坐在旁边的伊莱娅默默端起椅子,往角落挪远了些——这股恋爱的酸臭味简直扑面而来。
光影里,调饮店的试探还在继续。
艾莉森微微倾身:“既然殿下不情愿,为何不强硬些,直接拒了这桩相亲?”
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轻轻吐出四个字:“父命难违啊。”
“父命难违?”
“是啊,父命。”二皇子像是终于逮着个不用负责任的听众,平日那层圆滑一点点挂不住,声音越说越冲,“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是怎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大姐爱舞刀,父皇顺水推舟,把她塞给帝都那位沃夫公爵习武,十四岁又撵去北境——多省心,一把现成的刀,连磨都不用他自己磨。”
“我呢,爱钱,爱算账。父皇就把我扔给劳伦特家,十六岁起在南方学‘治理’。学来学去,学的是怎么替他把钱袋子看得更死,好把南方那帮新贵族拴在手心里。”他啧了一声。
“三妹曾经是最让父皇‘得意’的。小时候测出满天赋的光属性,父皇眼睛都亮了,一路替她铺进光辉圣女的选拔,好容易养成个金灿灿的圣女——结果人家十五岁上,扭头就走,连帝都都不待了。”
“至于老四,”二皇子顿了顿,那点酸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怕生,谁也不爱搭理。父皇在他身上倒像是‘疼’了一回,由着他性子,送进了四元素学院。外头都夸父皇最疼老四。疼?”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那是他往学院里押的一笔注,跟押别的货没两样。”
到这儿,那点商人的精明全褪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憋了太久、终于不管不顾发起牢骚的人:“你看,在父皇眼里,从来没有什么‘我们几个孩子’,只有‘帝国’。老大、我、三妹、老四——他把亲骨肉一个个称好分量,摆进最能替帝国卖力的格子里去。”
艾莉森尴尬地笑了笑,总感觉二皇子是在炫耀。你们兄弟姐妹四个都是天才,有考虑过他们好不容易才出个天才的家族的感受吗。
包厢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皇女——论“父皇怎么待他们几个”,这位长姐最有发言权。
大皇女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单手撑着下巴摇头:“看我干什么?父皇是严苛了些,可也没老二说的那么冷血吧……多半是这些年南方商会压得他喘不过气,心里憋着火,话说重了。”
众人又看向三皇女。
泽妮丝弯着眼笑了一下,像听见什么趣事:“二哥说得好像我多惨似的。虽然我跟父亲确实有点隔阂,但是还不至于到了怨恨的地步。看来就像大姐说的那样,二哥的压力太大了。”
光影里,二皇子还在往下说。
“就拿我这桩婚事来说。”他越说越觉得好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今天就算把相亲推了,父皇手里还攥着一摞帖子呢——什么‘第一血姬’,什么亚特兰蒂斯的公主。”他摊摊手,“他这是替我挑媳妇?他是拿我的婚事做买卖,货比三家,四处押注。”
听到“第一血姬”,包厢里几道目光齐刷刷飘向维拉妮卡。
维拉妮卡面无表情迎上视线,语气毫无波澜:“第一血姬是按实力排的,我还没成长起来呢。他说的‘第一血姬’,是我皇姐娜……瑟拉妮娅,娜什么来着”
“娜娜尔。”
“对,娜娜尔。不过——皇姐绝不会答应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们血姬的性取向很正常,从来不搞同性恋这种邪门歪道。”
包厢里那点沉重,被她这句一本正经的暴言冲得一干二净。
店里,艾莉森不着痕迹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殿下,这些话……在外头说不太合适吧?”你不适合讲,我不适合听。
二皇子浑不在意,用余光瞥了眼店外按剑而立的皇家禁卫军:“可我今天,就是要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个够。”
艾莉森若有所思:“外头这些禁军……不是护殿下安全的?”
“护我?”二皇子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那语气不像在分析,倒像在跟谁置气,“能踏进内城的,哪个来头小?北边那帮老牌贵族,最怕大姐登基——她这些年杀他们杀得最狠。”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南边这帮新贵族,盼着我上去,好让他们的钱袋子更鼓一些。”又竖起一根,“至于教廷,素来不沾皇储的闲事。更何况东教廷教皇是父皇的老友,西教廷圣女是我的亲妹妹。”他把手一摊,冷笑,“这么一算就明白了——帝国上下但凡说得上话的,眼下反倒都舍不得我出事。我哪里需要他保护。”
包厢那头,大皇女皱起眉:“他喝酒了?不然怎么在这儿耍酒疯。”
二皇子把话头转向艾莉森,语气里带上几分“咱们是一路人”的熟稔:“你看,被人当棋子推上桌的,坐这儿的不止我一个。”他顿了顿,“赫塔尔家的族老,把你一个家主的信息挂上了结缘塔——那帖子的意思,是想让你‘上嫁’。你们族老打的什么算盘不难猜:逼你腾出家主的位子。想必……你今天也不是自己愿意坐上来的。”
说着,他从袖中推过去一张纸条:“既然都是被人按到这张桌上的,不如搭个伙,假装看对了眼。瞒过上头,彼此都省些麻烦。”
艾莉森却没照他预想的立马接这个台阶。她端起茶,浅浅啜了一口,坦白道:“我本来确实不太愿意,甚至……也存了点借皇室力量的心思。不过,我可爱的妹妹劝过我。”
提到妹妹,艾莉森素来冷静的脸上软了几分:“她让我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以我今天虽然坐到了这儿,目的,已经变了。”
二皇子愣住了,试探着接:“这么说……赫塔尔小姐,是想认真跟我相亲?”
“倒也谈不上。”艾莉森放下茶盏,磕出一声清脆的“笃”,笑着回敬眼前错愕的皇子,“只是我确实没谈过恋爱,也想尝尝恋爱的甜。既然刚好殿下人坐在这儿——我正好顺水推舟。”
说罢,她伸出手指,从容地从二皇子手底下抽走那张纸条,收进了袖中,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成交。
她感觉自己被二皇子传染了,她已经对相亲祛魅了,那有什么甜甜蜜蜜的爱情,都是家长的任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