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天，土豆熟了。
林远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一堆土豆激动成这个样子。
温室内，十平方米的试验田里，翠绿的枝叶铺得满满当当。扒开叶子，下面是一颗颗圆滚滚的土豆，有的已经撑裂了土，露出淡黄色的皮。
“可以收了。”城娘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欣慰，【抗辐射土豆生长周期25天，亩产可达……算了不算了，反正你们这块小地方够吃一阵子~咕】
老周第一个动手。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土豆根部的土，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把土豆一颗一颗捡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鸡蛋大，但每一颗都完整饱满。
“一颗，两颗，三颗……”
孩子们围成一圈，跟着数。数到第十五颗的时候，那株土豆才终于挖完。
“一株十五颗！”老周激动得手都在抖，“这一株就能顶一顿饭！”
石头蹲在旁边，眼睛亮得吓人：“老周爷爷，快挖下一株！”
接下来是疯狂的收获时刻。
三十七个人，除了实在太小走不动路的，全部挤进温室。大人挖，孩子捡，老人清点，连小灯都被晨星抱着，伸出小手试图抓那些圆滚滚的土豆。
两个小时后，所有土豆收获完毕。
老周捧着他的小本本，声音颤抖地宣布：“总共……二百三十七斤！”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二百三十七斤土豆。对于曾经在废土上朝不保夕的这些人来说，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能吃多久？”有人问。
老周快速计算：“如果只吃土豆，大人一天两斤，孩子一斤，咱们三十七个人，一天大概需要五十斤。二百三十七斤，能吃……将近五天。”
五天的口粮。
在这个随时可能饿死的世界，五天的储备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不止。”林远开口，“这只是第一季。种子可以留一部分，继续种。以后每个月都能收一季。”
温室内安静了一秒。
然后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
晨星抱着小灯，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眼眶微微发红。她低头看向林远，轻声说：“林远，我们真的……做到了。”
林远蠕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种地。收获。吃饱。
这就是文明的开始。
庆祝持续到深夜。
老周让人搬出珍藏的几瓶酒——不知道从哪捡的，过期不知道多少年，但这时候没人计较。大人喝酒，孩子喝土豆汤，篝火映红了每一张脸。
阿锋坐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狂欢。他手里拿着一颗烤土豆，慢慢吃着，眼神却飘向远处的黑暗。
晨星注意到了。
她抱着睡着的小灯，走到阿锋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阿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想起来了，但又抓不住。”
晨星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自从那天看到林远和她在一起时的眼神，她就知道阿锋心里有事。这个失忆的少年，表面上冷淡疏离，但内心藏着太多东西。
“慢慢来。”她说，“总会想起来的。”
阿锋点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阿锋第一个站起来，握住铁管。老周灭了篝火，人们迅速躲进阴影。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水厂的院子。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脸上沾满血污和泥土。她跑进院子，看到那些躲在阴影里的人影，愣了一下，然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救……救我……”她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求求你们……救救我……”
说完，她一头栽倒在地，昏迷过去。
女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她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破旧的毯子。晨星坐在旁边，端着一碗温热的土豆汤。
“别动。”晨星轻声说，“你伤得很重，需要休息。”
女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这是……哪儿？”
“新芽村。”晨星说，“一个废土上的小聚落。”
女人喃喃重复着“新芽村”三个字，忽然眼泪涌了出来。
“我以为……我死定了……”她哽咽着，“我从南边跑了七天七夜，躲过了三波追兵，被变异兽追了两次，我以为我肯定要死在路上了……”
晨星等她平静下来，才轻声问：“你从哪来？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绿洲。”她说，“我从绿洲联邦来。”
林远蠕动到床边。阿锋靠在门口，老周站在一旁，所有人都等着她继续说。
女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绿洲……没了。”
女人叫阿月，原本是绿洲联邦边缘一个小村庄的村民。
三个月前，一切还很正常。他们种田，养畜，偶尔和路过的小商贩换点东西。虽然日子苦，但能活。
然后，内乱开始了。
“联邦高层分裂了。”阿月说，“一部分人坚持旧时代的规矩，说要保护所有人。另一部分人说，资源不够，应该放弃边缘村庄，集中供给核心区。”
两派人吵了两个月，最后——
“打起来了。”阿月的声音颤抖，“军队分成两派，互相攻击。核心区的人把城门一关，不管外面的人死活。边缘村庄没有保护，强盗、逃兵、变异兽，全都来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们村……一百三十七个人。逃出来的，可能不到二十个。我男人……他挡在后面，让我先跑。我跑了，他……”
她说不下去了。
晨星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林远沉默了。
一百三十七个人，不到二十个逃出来。
这就是文明崩坏的样子。
【绿洲联邦内乱，可能引发大规模难民潮~咕】城娘的声音凝重，【按照难民流动规律，第一批逃难者应该会在半个月内到达这一带~咕】
半个月。
林远看向周围的人。三十七个人，二百多斤土豆，几间简陋的房子，一圈还没建完的围墙。
如果难民潮真的来了，他们怎么办？
收留？粮食不够。拒绝？良心不安。
【宿主，这是一个危机，也是一个机会~咕】城娘说，【难民中有劳动力，有技术，有人才。如果能妥善安置，聚落可以快速发展~咕】
“但粮食呢？”林远在心里问，“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需要取舍~咕。系统商城有快速种植技术，也有高效储能设备。但需要积分~咕】
积分。
林远看向面板：700。
够买一些东西，但远远不够应对难民潮。
就在这时，阿月忽然抬起头，看向林远——虽然她不知道一团史莱姆怎么能是首领，但她从周围人的态度中看出了谁做主。
“我知道一个地方。”她说，“绿洲联邦的一个秘密仓库。以前是军队用的，里面有粮食，有武器，有各种物资。”
林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男人是仓库的守卫。”阿月说，“内乱爆发前，他偷偷告诉我的。说如果出事，就去那里躲着。但是……”
她低下头：
“但是太远了。我一个人，过不去。”
仓库。
粮食。武器。物资。
林远的心跳加速了。如果能拿到那些东西，别说是难民潮，他们甚至可以真正开始建设一座城邦。
“仓库在哪？”
“东南方向，大概两百里。”阿月说，“在绿洲联邦的边缘，靠近无人区。”
两百里。
在这个废土上，两百里意味着至少五天的路程，要穿过无数变异兽的地盘，还要避开可能的内战乱兵。
“我去。”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
阿锋。
他靠在门框上，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锋？”晨星惊讶地看着他。
“我记起来一些东西。”阿锋说，“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人。现在，有人需要保护，有物资需要拿回来。”
他看着林远：
“让我去。”
林远沉默了。
阿锋是聚落最强的战斗力，没有之一。如果他走了，万一深渊教团来袭，万一难民中混入歹人——
但如果不让他去，仓库的物资就拿不到。拿不到物资，难民潮来了也是死路。
【宿主，让他去吧~咕】城娘说，【阿锋不是池中之物，他迟早要走自己的路。现在让他去，还能带物资回来~咕】
林远看着阿锋。
这个捡来的少年，从失忆到现在，一直默默守护着所有人。搬砖，战斗，巡逻，从无怨言。
他欠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好。”林远说，“你去。”
阿锋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晨星叫住他。
她走到阿锋面前，把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他手里。包里是几颗烤土豆，还有一小瓶荧光菌培养液。
“路上小心。”
阿锋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晨星的头。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别人。
“等我回来。”
阿锋走了。
和阿月一起。阿月虽然伤还没好，但她坚持带路——“那是用我男人的命换来的消息，我必须亲手带你们找到。”
两人消失在东南方向的暮色中。
新芽村安静下来。
晨星坐在温室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玻璃，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蠕动到她身边。
“担心他？”
晨星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总觉得他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龙傲天。”
“什么？”
“龙傲天。”林远解释，“在我们那个世界，这是一种称呼。意思是注定要成为英雄的人。英雄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一直留在一个小村子里。”
晨星低下头，轻声说：“可他也是我们的朋友。”
林远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荧光菌的光芒轻轻摇曳。
远处，废土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但今晚，新芽村的人们没有发现。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一处隐秘的地下废墟中，几道人影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绿洲乱了。”
“北境还在观望。”
“那个小聚落呢？”
“还在。和北境结盟了。”
“哼。不知死活。”
为首的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在黑暗中发着诡异的光。
“那个实验体，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新芽村。”
“好。”那人笑了，笑容阴冷，“五百年前的完美实验体，终于出现了。教主要的东西，一定要带回去。”
“那个聚落的首领是一只史莱姆，很奇怪，身上似乎有旧时代的气息。”
“史莱姆？”紫眼人皱起眉头，“区区F级魔物，能有什么特别？”
“不，那个史莱姆不一样。它……它在搞建设。种地，发电，建房子。就像旧时代的人一样。”
紫眼人沉默了。
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冷：
“那就更要灭了。旧时代的东西，不该存在。”
他站起来，走向黑暗深处。
“准备人手。等那个叫阿锋的走了，就动手。”
黑暗中，传来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