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昏迷了七天。
林远守了她七天。
这七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床。累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醒了就盯着晨星的脸看。城娘劝他休息，他不听。阿锋来换他，他不走。叶灵送来吃的，他一口没动。
“你这样会撑不住的。”叶灵叹气。
“我是史莱姆。”林远说，“撑得住。”
其实他撑不住。
史莱姆也需要休息，也需要进食。七天不眠不休，他的颜色又变得暗淡，身体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晨星是为了救他才跳下去的。如果不是他太弱，如果不是他挡不住那个怪物，晨星根本不需要用最后的力量。
“傻子……”他喃喃道，“谁让你救我的……”
床上，晨星的眼睛动了动。
林远猛地抬头。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
不再是金色。是普通的棕色，和普通人类一样。
晨星看着他，虚弱地笑了。
“你又骂我傻子……”
林远愣住了。
然后他扑上去——如果史莱姆能扑的话——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贴在她脸上。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晨星被软软的果冻糊了一脸，忍不住笑出声。但一笑就咳嗽，咳得脸色更白了。
林远赶紧退开，慌慌张张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林远。”晨星叫住他。
林远回头。
晨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
软软的，凉凉的，有细小的裂痕。
“你多久没睡了？”
林远没回答。
晨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傻子。”
医生来检查后，表情复杂。
“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太虚弱，需要休养。但是——”
“但是什么？”林远急了。
医生看向晨星，叹了口气。
“她的眼睛……那些金色的光芒，彻底消失了。不仅是眼睛，她体内所有异常的能量波动都消失了。她现在……就是普通人。”
晨星沉默了。
林远的心揪了起来。
他想起那些金色光芒照亮夜空的样子，想起母亲虚影降临时的温暖，想起晨星抱着他说“我是你认识的那个晨星”的样子。
那些，都没了。
“晨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晨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挺好的。”
“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轻声说，“实验体，复制体的原版，能沟通深渊的人，母亲留下的武器……每一个身份都不是我选的。现在好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普通的，没有任何光芒的。
“现在，我就只是晨星。”
林远看着她，喉咙发紧。
“那你后悔吗？”
晨星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跳下去。”
她看着林远：
“因为你值得。”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点一点蠕动到她手边，把自己贴在她的掌心里。
软软的，凉凉的，有点颤抖。
晨星握住他，笑了。
晨星能下床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这三天里，北境城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教主死了，深渊教团的残部四散奔逃。那些被控制的实验体在失去控制后，纷纷恢复意识。但恢复意识后，他们发现自己无家可归。
“有多少人？”林远问。
叶灵揉了揉太阳穴：“目前统计的，大概……八万。”
八万。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
“都是曾经的实验体？”
“大部分是。还有一些是被抓去当奴隶的普通人。教团覆灭后，他们逃出来，不知道该去哪。”
晨星站在林远身边，看着那些陆续抵达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恐惧。
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脸——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复制体，也混在人群中。
晓星第一个跑过来，抱住晨星。
“姐姐！”
晨星愣住了。
晓星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晨星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我没事……我好好的……”
林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那天晚上，林远召集所有人开会。
叶灵、阿锋、老周、石头、晓星，还有几个北境的重要人物。
“我有一个提议。”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想建一座城。”
叶灵挑眉：“北境不就是城？”
“不一样。”林远说，“北境是你们的城。我想建的，是专门收留那些人的城——实验体，复制体，被世界抛弃的人。”
老周愣住了：“可是……那得多少人？”
“八万。”林远说，“加上之前那些复制体，加上后续可能来的，也许十万，也许更多。”
所有人都沉默了。
建一座能容纳十万人的城。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废土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有多少积分？”叶灵问。
林远看向面板。
【当前基建积分：3300~咕】
“三千三。”
“那够什么？”
【够建……一座小村子~咕】城娘小声说。
林远没有气馁。
“积分可以赚。资源可以找。人可以慢慢来。但如果不开始，那些人就永远没有家。”
他看着叶灵：
“北境愿意帮忙吗？”
叶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只是一只躲在门缝里发抖的史莱姆。”
林远无语：“能不提那段吗？”
“现在你居然想建一座城。”叶灵站起来，伸出手，“北境会帮忙。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是因为——”
她顿了顿：
“你救过我的子民。这份恩情，北境记着。”
林远伸出身体，碰了碰她的手。
“谢谢。”
第二天，林远带着几个人出发选址。
晨星非要跟着，林远拦不住。阿锋也去了，说是“万一遇到危险”。蛋黄两颗脑袋都抢着要去，最后只能带上。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那是一座旧时代的城市废墟，比之前见过的都大。高楼倒塌，街道破碎，但地基还在。
“这里？”晨星问。
林远看着那些残骸，眼里有光。
“这里。把废墟清理掉，地基还能用。那些钢材、混凝土，都能回收。旁边有一条河，水源不缺。地势高，不容易被淹。”
他越说越兴奋：
“这里可以建居住区，那边可以建工业区，东边是农田，西边是防御工事——”
“林远。”晨星打断他。
林远停下来。
晨星看着他，笑了。
“你的眼睛，在发光。”
林远愣了一下。
他是史莱姆，没有眼睛。
但他知道晨星的意思。
那种光，叫希望。
【检测到适合建城区域~咕】城娘的声音也带着兴奋，【建议命名为——咕？】
“什么？”
【你自己取~咕】
林远想了想，看向晨星。
“你来取。”
晨星愣住了。
“我？”
“对。”林远说，“这是为你建的城。你来取名字。”
晨星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倒塌的建筑，看着远处流淌的河水。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星星是用来仰望的，不是用来摘的。”
但她现在不仰望了。
她就在星星中间。
“就叫……”她轻声说，“星城。”
星城。
林远在心里念了两遍。
“好名字。”
回北境的路上，林远一直在和城娘讨论建设计划。
【建城需要的积分是天文数字~咕】城娘说，【光是把废墟清理干净，就需要至少一万积分~咕】
“一万就一万。慢慢攒。”
【建筑材料呢？人工呢？工具呢？】
“北境会帮忙。老周他们也会来。那些实验体里，肯定有会干活的。”
【粮食呢？十万人要吃饭~咕】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种。垦荒，种地，能种多少种多少。再加上北境的支援，应该能撑到第一季收获。”
城娘没有再问了。
因为她知道，林远已经下定了决心。
回到北境后，林远宣布了这个消息。
那些实验体们听到后，有的愣住了，有的哭了，有的跪下来磕头。
“我们……可以有家？”
“可以有。”
“我们不会被赶走？”
“不会。”
“我们……可以和别人一样活着？”
林远看着那个问话的女孩——她和晨星长得一模一样，是复制体之一。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但此刻正闪着泪光。
“对。”他说，“和别人一样。”
那天晚上，林远带着一群人，回到了那片废墟。
他蠕动着，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推到最中央的位置。
第一块基石。
“星城。”他轻声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月光下，几十个复制体女孩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团蓝色的史莱姆，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家的地方。
最小的那个跑过去，蹲下，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
然后她回头，笑了。
那笑容，和晨星一模一样。
三个月后。
星城的雏形，已经出现在废墟上。
林远的积分从三千三攒到了五万八——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没合眼，带着所有人疯狂建设。住房、水井、农田、围墙，一点一点从无到有。
晨星的力气恢复了大半。她不再有金色的眼睛，但她学会了种地、砌墙、和泥。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傍晚的时候，带着那些复制体女孩，坐在新修的围墙上，看夕阳。
阿锋留了下来。他的记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但他也不着急了。每天的工作是带着人巡逻，偶尔打猎，偶尔教石头他们练武。
叶灵每隔几天就会派人送物资来。北境和星城之间，慢慢形成了一条固定的商路。
石头成了星城的“总工程师”。他画的图纸，林远说“比我那个世界的工程师还专业”。老周也来了，负责管理农田和粮食。
八万实验体，已经来了两万多。剩下的还在路上。
晓星成了那些复制体的“大姐”。她教她们认字、干活、照顾更小的。她说，等星城建好了，她要开一间学校。
那天傍晚，林远和晨星坐在新修的围墙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远处，还有工人在干活。近处，几个复制体女孩在追跑打闹。蛋黄趴在墙根下，两颗脑袋都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
“林远。”晨星忽然开口。
“嗯？”
“你说，妈妈如果看到这些，会高兴吗？”
林远想了想。
“会。”他说，“她会很高兴。”
晨星笑了。
她把林远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软软的，凉凉的，像一团果冻。
但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座正在生长的城邦上，洒在那些终于有了家的人身上。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