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林远趴在星城最高的塔楼上，看着脚下的城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
现在，这里是废土上最繁荣的城邦。
五万人口变成了八万——又有三万实验体从各地赶来，听说这里有家。住房区从东边延伸到西边，农田从南边扩展到北边。工厂冒烟，学校读书，市场热闹，每一天都有人结婚，有人出生，有人笑着活着。
【恭喜宿主，星城升到最高级~咕】城娘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当前等级：奇迹城邦，解锁所有科技树，可建造终极建筑——咕】
“先放着。”林远说，“不急。”
【宿主在想什么~咕？】
林远没有回答。
他在想晨星。
一年了，她还是没有恢复记忆。
但她学会了种地，学会了砌墙，学会了照顾那些比她小的复制体。她每天傍晚都会来找他，一起看夕阳，一起听他说过去的事。
她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不是爱人。
林远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她还活着，还在笑，还会在看到他时眼睛亮起来。
够了。
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如果她永远想不起来呢？
“林远。”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远回头，看到晨星站在楼梯口，手里捧着一个碗。
“给你送吃的。”
林远蠕过去，把身体的一部分浸进碗里。温热的汤流入体内，舒服极了。
“今天的特别好喝。”他说。
晨星笑了：“我加了新采的蘑菇。”
她在旁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城邦。
“林远，你说，我还能想起来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
“想不想得起来，都不重要。”
“可是……”晨星低下头，“那些事，那些人，你每次讲的时候，我都很想亲眼看看。那个在罐子里被关了五百年的我，那个用最后力量救你的我，那个说想和你在一起的我……”
她看着他：
“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我。”
林远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现在的你也是真正的你。”
晨星看着他，眼眶微红。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黄昏的暗。
是真正的黑暗，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
林远抬头，然后愣住了。
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贯天际，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把天空划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不是黑色，而是诡异的紫色，隐隐有光芒涌动。
【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咕】城娘的声音尖锐起来，【空间裂缝！有东西要过来了~咕！】
“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裂缝里钻出一个东西。
那是——
一艘飞船。
不是方舟那种旧时代的飞船。是真正的，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流线型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宇宙飞船。
它从裂缝中钻出，悬浮在星城上空，像一座漂浮的城市。
整个星城都安静了。
所有人抬头看着那艘飞船，张大了嘴巴，忘记了说话。
【这……这是……】城娘的声音颤抖，【外星文明……咕……】
飞船底部打开一个舱门，一道光柱落下。
光柱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人。
它长得像人，但更高，更瘦，皮肤是淡蓝色的，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它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长袍，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脚下的城邦。
它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塔楼上的林远和晨星身上。
“找到你了。”
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像冰凉的泉水流过。
“地球的守护者。”
林远感觉自己的思维在颤抖——如果史莱姆有思维的话。
“你……你是谁？”
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平静无波。
“我是观察者。来自仙女座星系联邦。奉命巡视这片星域，寻找文明复苏的迹象。”
它顿了顿：
“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她的。”
它的目光落在晨星身上。
晨星下意识退后一步。
“我？”
“对。”观察者说，“你的母亲，沈静，曾经是我们的一员。”
林远和晨星同时愣住了。
“什么？”
观察者的银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那是它第一次流露出情绪。
“五百年前，我们的飞船坠毁在地球。沈静救了我。作为回报，我带她去过我们的世界。她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如何改造基因，如何激活潜能，如何让人类进化。”
它看着晨星：
“你是她最完美的作品。也是她留在地球的，最后的礼物。”
晨星呆呆地站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那你现在来干什么？”
观察者的表情变得凝重。
“来警告你们。”
它抬头，看向天空中的裂缝。
“那道裂缝，不是我们打开的。是别人。更可怕的人。”
它看向林远和晨星：
“他们叫‘清理者’。专门毁灭那些刚刚复苏的文明。地球的坐标，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清理者？”林远问。
观察者点点头。
“宇宙中有很多文明。有些爱好和平，有些喜欢征服，还有一些——专门清理新生的文明。他们觉得，低等文明没有资格活下去，应该被毁灭，把资源留给更高等的存在。”
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远能感觉到其中的凝重。
“五百年前，我坠毁在地球，就是因为被他们追击。我逃了，但他们记住了这里的坐标。现在，他们回来了。”
“什么时候？”阿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塔楼上，握紧铁管。
观察者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那个人的后代。”
阿锋愣住了。
“什么人？”
观察者没有回答，只是说：
“他们会在三个月后到达。一支完整的清理舰队。以地球现在的科技水平，没有任何抵抗的可能。”
三个月。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没有办法吗？”晨星问。
观察者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林远追问。
观察者抬起手，一道光芒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立体的星图。
“距离地球最近的虫洞，在这里。”它指着星图上的一个点，“三个月后，会有一颗超新星爆发。爆发时的能量波动，可以暂时扰乱虫洞的稳定性。如果能在那时候，把清理者的舰队引进去——”
“他们会迷失在虫洞里。”阿锋接话。
观察者点点头。
“对。但需要有人去引。”
“我去。”
所有人看向说话的人。
晨星。
她站在那里，脸色平静。
“你？”林远急了，“你疯了？”
“我没疯。”晨星说，“他们来找我。我妈惹的麻烦，应该我来解决。”
“那不是你妈的麻烦——而且就算是你妈的麻烦，也轮不到你！”
晨星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远，你知道吗？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林远愣住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不是谁的复制品，不是谁的武器，也不是谁的礼物。我是晨星。我有自己的选择。”
她走向林远，蹲下，轻轻捧起他。
软软的，凉凉的，熟悉的触感。
“让我选一次。”
林远看着她，说不出话。
阿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陪你去。”
观察者也说：“我也去。我的飞船还在，可以带你们去。”
晨星点点头，然后看着林远。
“等我回来。”
林远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只是一团史莱姆。
不能战斗，不能飞行，不能保护任何人。
但他可以做一件事。
“好。”他说，“我等你。”
三天后，观察者的飞船升空。
晨星站在舱门口，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星城，看着那个站在塔楼顶上的蓝色小点。
林远在看她。
她知道。
“会回来的。”她轻声说。
阿锋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
观察者驾驶着飞船，向天空中的裂缝飞去。
三个月。
他们要去三个月。
如果成功，清理者的舰队会被引入虫洞，永远迷失。
如果失败——
没有如果。
晨星看着渐渐远去的星城，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林远给她讲过去的故事时，说过一句话：
“你问我为什么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我说，因为你是晨星。”
当时她不懂。
但现在她懂了。
因为他是林远。
那只傻傻的、软软的、总是守在她身边的史莱姆。
“等我回来。”她轻声说，“这一次，我会记住所有的事。”
飞船钻入裂缝，消失在天际。
星城上空，恢复了平静。
林远趴在塔楼上，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一动不动。
城娘轻声问：【宿主，你还好吗~咕？】
林远沉默了很久。
“她会回来的。”
【……嗯~咕】
“一定会的。”
远处，夕阳慢慢落下。
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那是他们一起建起的城。
那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