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广播发射后的第九天，废土用沉默筛选出了第一批真正愿意跨越沉默的人。
枫林是第一个回应广播的聚落，也是第一个把承诺兑现为脚印的聚落。他们的人比预定时间早到——不是因为迫不及待，是因为冷锋在枫林方向提前过境，如果不提前出发，薯种会在路上冻死。来的人是两个女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脸被旧布蒙住只露出眼睛，背着装满耐寒变异薯种的麻袋。麻袋上缝着枫林的标志：一片用枯叶压成的掌状叶脉，每一根叶脉分叉处都用细线缝了加固结。
阿七在旧河道岔口接到了她们。年长的女人解开面罩，露出一张被辐射尘蚀出细密裂纹的脸，张口第一句话是：“薯种在麻袋里，路上冻了表层，芯还是活的。你们的砂浆配方我们试了——枫林没有几丁质，用碎骨粉替代，也能粘，不如你们的硬。这次除了送薯种，还想换两罐你们的那种黏液。”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粒未经辐射污染的干燥种子。那是她自己的私藏，不在聚落交换协议内。她想换一罐史莱姆碱性黏液给她丈夫补墙——他们住的那面墙从黑霾那年就开始裂缝，她丈夫用碎骨砂浆补了几次都撑不过冷锋，上次冻化后裂缝比原来更宽了。
软软弹上麻袋边缘，黑豆眼扫过那几粒种子——那是一粒南瓜籽，在旧时代的菜市场里便宜得像土，在废土上比原初结晶更稀有。种皮完整，胚芽未损，含水量还能测到。他把种子轻轻推回她手心。“黏液本崽出。种子你留着。南瓜发芽需要的积温太高了，你们那边没有恒温苗床，今年种不出来。等本崽这边育出第一茬苗，苗分你们一半。”他把自己刮碱性黏液的采集时间从每周两次增加到三次，让石锤在物资账本上新增一栏“生物黏结剂·外援配额”，然后弹回巢穴，把新调好的黏液罐交给周姐打包。
石锤把打包好的黏结剂递给枫林使者时，摘下破眼镜用袖子第三十六次擦镜片。他认识枫林使者脸上的表情，因为他自己也长着一样的表情——整个希望领有一半人长着这种表情。刚被人接住，手还举着不懂往哪搁。他用炭笔在物资交接单的备注栏画了一只蓝皮哥布林的侧脸，侧脸旁边画了一片枫叶。画得不好看，枫叶比例不对，但枫林使者把单子仔细收好，说枫林没有纸，这片叶子带回去要贴在种子库墙上。
第二百三十六天，第二个兑现承诺的聚落不是通过短波，是通过更古老的信号——炊烟。
在希望领正东方向，一道笔直的细烟升起在无风的午后，持续了整整两小时，然后熄灭。那是秒脉冲聚落——那个不会敲摩尔斯电码、用转发旧时代报时信号来回应广播的无名聚落。他们没有无线电，没有发射机，没有解码终端，只有烟和旧时代报时信号。他们用这两样东西凑出一句回应：烟是方向，报时信号是时间——往烟的方向走，对准报时信号的天顶角，就能找到他们。
阿七沿着烟的方向走了两天。在第三天午前找到了那个聚落。那是一个只有十几个人的微型聚居点，住在一片塌陷的旧时代地下停车场里，入口被碎石掩埋只留一条窄缝。出来接他的人不是首领，是一个聋哑老人——他听不见广播，敲不动电码，但他发现希望领的广播里夹着一段骨传导脉冲，那段脉冲的频率与旧时代报时信号的底层载波完全同步。他把这个发现用木棍画在停车场的墙上，告诉同伴：这支信号是活的——有人在用旧时代报时信号给矿鼠的甲片校时。同伴听不懂“校时”，但他们相信老人。老人用左手搬出两筐耐旱薯干、一捆旧铜线，交给阿七。旧铜线用褪色的绝缘胶布缠着，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有块硬纸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老鼠和一块矿石，再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矿石。他听不见林夏的发信，但他从骨传导频率里辨识出了这些信息——他曾经是旧时代的中继站维护员，大灾难后聋了，但他把中继站的信号检测电路拆下来做了一个便携式骨传导计，能感知地面最细微的振动频率。他在几分钟前第一次探测到灰灰用木腿敲在甲片上的骨传导脉冲，脉冲间隔与旧时代报时信号的顶层同步码完全相符。他从那时起就想对希望领说话。他没有喉咙，就用手从头开始画。
阿七把那两筐薯干和旧铜线带回希望领。他没有登记进常规物资账本，而是把东西放在巢穴门口，让灰灰用额头逐件贴了一遍。灰灰在检测到那捆旧铜线的绝缘层成分时木腿轻轻敲了一声——那是与那枚失踪者遗留的指甲碎上残留的军用聚合物涂层同批次的旧时代耗材。聋哑老人从某处废墟里拆下这些线时，不知道里面包着的铜丝曾被用来为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学敲电码的旧式军用训练仪供电。他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了。他的骨传导计已经用了很多年，他的指节和他的哑语，与那个年轻人曾经敲在键盘上的第一组呼唤录在同一条转发链上。
软软弹上巢穴穹顶，对着铜线看了很久。然后他弹下来，弹到林夏终端边，把骨传导计的频谱数据与铜线的绝缘层批次码并列在共享屏上。“他不是来换砂浆咕哟。他是来换信号。他听不见你说的话，但他听见了你的频率。把他那个旧的中继站维修记录录下来发回去——用短波莫尔斯电码发，附在骨传导频段上，再敲一遍每一处故障中继站的回复。你说不要他的薯干和铜线，但必须让他知道你认得他画的那只老鼠。”
城娘打开隐藏分区，在“证据”文件夹里新增了第三种被记录的外部聚落类型：名称栏写“秒脉冲聚落”，用途标注为“对外通讯的无名聚落”——不出现名称，仅靠频率与物理信号与希望领之间实现远距离测距。她在备注中又加了一行说明：受信方听不见语音，但能解析嵌入同步码内的骨传导脉冲，实现多频段复合信号。
当晚，林夏将中继站维修记录逐站译回旧时代中继编码格式，以可被骨传导计直接触发的低频段脉冲发送。附言只用一句话：你的画收到了。老鼠和矿石都对。
第二百四十一天，希望领第五次全体居民大会在营火旁召开。议题：是否与枫林、秒脉冲聚落建立定期联络与物资交换机制。软软把枫林薯种、秒脉冲薯干、聋哑老人的骨传导计绘图分别摆在碎石投票台旁边。石锤分发碎石，灰灰在每筐物资上各敲了一下确认编号。
表决：全票通过。
投票结束后，阿宁站起来，把一枚磨掉半个面的铜制护手放在物资交换签约台上——那是他剑柄上拆下来的旧护手，边缘有被师父刻过又被他反复握平的痕迹。他说这是他用他师父的东西替师父签的字。老李把自己的砂浆配方编号刻痕从墙上补凿了一次，把第二个对应编号分出来放在签约台旁边，说这是他用自己的配方替徒弟签的字。那个徒弟在老李的旧工棚里学过水泥配比，没有活过末日。他的签名被抹在废墟混凝土之下，一直没有等到竣工落款。
从这一夜开始，废土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聚落之间公开签订的物资交换协议——没有纸张，没有公证人，用石板刻字、薯种做定金、铜护手代签字、砂浆配方编号替亡者落款。协议一式三份：石板存巢穴，枫林的信使带走字迹拓印和一批封矿泥封的复合砂浆，聋哑老人收到一段骨传导确认码——他的频谱检测计靠在这一面上持续振动了许久。他听不见回执，但他知道频率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