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天的傍晚，林远依然趴在塔楼上。
城娘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劝他了。
【宿主，你已经趴了三天了，下去休息一下吧~咕】
“不。”
【晨星她们也许只是耽误了——咕】
“我知道。”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害怕。
三个月。
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晨星走的那天说，三个月后会回来。就算失败，也会想办法传回消息。
但第九十天过去了。
没有消息。
没有飞船。
什么都没有。
林远看着天空，那道裂缝早就消失了，天空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晨星走了。
阿锋走了。
那个叫观察者的外星人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城。
【宿主——】
“城娘。”林远打断她，“如果她们失败了，清理者会来吗？”
城娘沉默了几秒。
【会。按照观察者说的，三个月后如果她们失败，清理者的舰队就会出现~咕】
“还有多久？”
【按照时间计算，如果她们失败了，清理者应该已经……已经……】
城娘说不下去了。
因为就在这时，天空裂开了。
不是上次那种紫色的裂缝，而是真正的撕裂——天空像被人用手撕开一样，露出后面漆黑的宇宙。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
一艘艘巨大的战舰，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不是一艘。
是几十艘。
它们悬浮在地球轨道上，遮住了半边天空。
整个星城陷入恐慌。
人们从房子里跑出来，抬头看着那些巨大的战舰，尖叫，哭喊，到处乱跑。
“安静！”
林远的声音通过城娘的系统，传遍整个星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塔楼的方向。
那团蓝色的史莱姆，站在最高的地方，仰望着天空。
“回屋里去。老人孩子先躲进地下室。能战斗的人，拿起武器。”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不管来的是什么，我们不会跪着等死。”
人群中，有人开始动。
老周带着人组织撤离。石头跑向工厂，启动紧急防御系统。晓星带着那些复制体女孩，把最小的孩子们抱进地下室。
林远看着那些战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晨星，你在哪？
【检测到信号~咕】城娘忽然说，【有东西在下降~咕】
一艘小型飞船从最大的那艘战舰上脱离，穿过大气层，向星城飞来。
它悬停在星城上空，舱门打开。
一个人影走出。
不，不是人。
它长得像人，但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纯粹的黑，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它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口有一个标志——一只张开的手，掌心有一只眼睛。
它俯视着脚下的城邦，开口了。声音冰冷，像机械合成的一样。
“低等文明地球，你们已经被列为清理目标。”
“根据高等文明公约，低等文明没有资格占用资源。你们有三十分钟时间准备。三十分钟后，清理开始。”
“任何反抗，都将被视为对高等文明的挑衅，格杀勿论。”
它说完，转身要回飞船。
“等等。”
那个声音从塔楼上传来。
清理者回头，看到一团蓝色的、软软的东西，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
“你们要找的，是那个叫晨星的女孩吧？”
清理者的黑色眼睛微微眯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的人。”林远说，“她已经去阻止你们了。她成功了，对吧？”
清理者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孩，确实给我们制造了一点麻烦。”它说，“她把我们的主力舰队引进了虫洞。但很可惜——”
它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
“那只是三分之一的舰队。还有三分之二，在这里。”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晨星成功了，但只成功了一半。
还有三分之二的敌人，来了。
三十分钟。
林远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所有可能——城防系统，武器储备，战斗人员数量，退路——
但无论怎么算，结果都一样。
打不过。
这是真正的星际文明，不是深渊教团那种土包子。他们有战舰，有激光武器，有无数种方法毁灭这座城。
【宿主……怎么办~咕？】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城娘，那个终极建筑，建好了吗？”
【终极建筑？你说的是……那个~咕？】
“对。”
【建好了。但那个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发信号的——咕】
“我知道。”林远说，“启动它。”
城娘愣住了。
【宿主，那是向全宇宙广播的装置。一旦启动，会有更多外星文明注意到地球——不一定是好事~咕】
“但现在，还有更坏的可能吗？”
城娘沉默了。
三十分钟后，清理者会毁灭一切。
就算引来更多外星文明，还能比这更糟吗？
【……明白了~咕】
星城中央，一座巨大的塔状建筑缓缓升起。那是林远用一年时间，耗费了所有积分建造的终极建筑——
“地球之声”。
一座可以向整个银河系广播信号的巨型发射塔。
塔顶亮起刺眼的光芒。
林远趴在塔顶，对着发射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他想说的话。
“所有听到这个信号的人——”
“我叫林远。来自地球。一个正在被清理者攻击的低等文明。”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在哪，会不会收到这个信号。”
“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坚定：
“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有自己的文明，自己的城邦，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我们会在死之前，咬下敌人一块肉。”
“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们感激不尽。”
“如果不愿意，没关系。”
“但请记住——地球，曾经存在过。”
信号化作无形的波动，向整个宇宙扩散。
清理者的那个代表站在飞船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向全宇宙求救？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们？太天真了。”
它抬起手，下达命令：
“时间到。清理开始。”
几十艘战舰同时亮起光芒，那是武器充能的信号。
林远闭上眼睛。
晨星，对不起。
我没能等到你。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但爆炸的不是星城。
林远睁开眼睛，看到天空中，那些战舰正在一艘接一艘地爆炸。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残骸像流星一样坠落。
“什么——”
清理者的代表脸色大变。
它猛地回头，看到星城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艘飞船。
不是观察者那种小型飞船。
而是一艘真正的、巨大的、比清理者战舰还要大的星际战舰。
战舰的舱门打开，一个人影走出。
不，是两个人。
晨星。阿锋。
晨星站在舱门口，低头看着塔楼上的林远，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远，我回来了。”
清理者的代表脸色铁青。
“你们……你们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活着回来？”晨星接过话，“你以为虫洞是死路？不，虫洞的另一头，是仙女座星系联邦的总部。”
她身后，更多的身影走出舱门。
观察者，还有一群穿着银色制服的——外星人。
“我把你们要毁灭地球的消息，带给了他们。”晨星说，“然后他们决定，来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动联邦观察员保护过的文明。”
观察者上前一步，看着那个清理者代表。
“根据仙女座公约，清理者无权攻击有观察员驻守的文明。你们违反了公约。”
清理者代表的脸扭曲了。
“那又怎样？你们只有一艘船，我们有几十艘——”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天空中，更多的裂缝正在打开。
一艘接一艘的星际战舰，从裂缝中钻出来。银色的，巨大的，炮口对准了清理者的舰队。
不是一艘。
是上百艘。
观察者淡淡地说：
“你刚才说，你们有三分之二的舰队。现在，我们有整个仙女座联邦的第三舰队。”
清理者代表的脸色彻底白了。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清理者的舰队在绝对优势面前选择了投降。那些战舰被押送着，通过虫洞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星城上空，重新恢复了平静。
晨星从飞船上跳下来——不是走下来，是跳下来，直接落在塔楼上，落在林远面前。
她蹲下，看着这团蓝色的、软软的、微微颤抖的史莱姆。
“林远。”
林远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瘦了。脸上有伤，衣服也破了。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你……你的眼睛……”
晨星笑了。
“在仙女座的时候，他们帮我恢复了力量。不是觉醒那种，是我自己的。属于我的力量。”
她伸手，把林远轻轻捧起来。
软软的，凉凉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他，眼眶微红：
“我的记忆，也恢复了。”
林远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全部。那个在罐子里被关了五百年的我，那个用最后力量救你的我，那个说想和你在一起的我——”
她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林远身上。
“全想起来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贴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贴着她。
晨星抱着他，哭着，笑着。
阿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身后，仙女座联邦的舰队缓缓升空，消失在裂缝中。
观察者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夕阳下，只剩他们三个。
和那座城。
那天晚上，星城燃起了篝火。
所有人都在庆祝。跳舞，唱歌，喝酒，大笑。老周喝醉了，抱着石头哭。晓星带着那些复制体女孩，围着篝火转圈。蛋黄两颗脑袋都吃得饱饱的，趴在墙根下打呼噜。
晨星和林远坐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林远。”
“嗯？”
“谢谢你等我。”
林远沉默了一下。
“我答应过的。”
晨星笑了。
她把林远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揉着他。
软软的，凉凉的，舒服极了。
“以后不会走了。”她说，“去哪都带着你。”
林远没有说话。
但他贴着她，贴得很紧。
远处，篝火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他们一起建起的城。
那是他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