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联邦成立后的第七天，第一批移民到了。
不是一两个，是三千人——从绿洲、北境、机械神教来的，拖家带口，背着大包小包，站在星城门口，用好奇又忐忑的眼神看着这座传说中的城邦。
林远趴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感觉自己的颜色又深了几度——那是发愁的颜色。
“三千人……”他喃喃道，“住哪？吃什么？怎么安排？”
晨星站在他身边，表情也很微妙。
“你问我也没用。这是你的工作。”
“副议长不是应该帮忙吗？”
“副议长的工作是提醒议长干活。”
林远无语。
但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配任务——
老周带人去安排住宿。星城早就预留了扩建区，但三千人还是太多了，需要临时加建简易住房。
石头带人去统计人口和技能。谁会种地，谁会盖房，谁会修机器，全都要登记，方便后续安排。
晓星带人去安抚那些孩子。移民里有不少小孩，有的第一次离开家乡，哭得撕心裂肺。
林远自己则趴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和名单，一个头两个大。
【宿主，这是你成为议长后的第一次大考验~咕】城娘说，【做好了，民心大涨；做不好，威信扫地~咕】
“我知道……”林远有气无力，“但这也太难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走进议事厅。
阿锋。
“阿锋？”林远抬头，“你不是带队去仓库了吗？”
阿锋的脸色有点凝重。
“提前回来了。”
林远心里一沉。
“出事了？”
阿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仓库在这里。我们到了之后，发现外围确实有变异兽，C级三只，轻松解决了。”
“那不是好事吗？”
“问题在里面。”阿锋说，“仓库不是普通仓库。”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金属板，上面刻着文字和图案。文字是旧时代的汉字，图案是一个复杂的标志——一只眼睛，被蛇缠绕着。
林远愣住了。
这个标志，他见过。
在深渊教团。
“仓库下面是深渊教团的老巢？”他脱口而出。
阿锋摇摇头。
“不。比那更早。”
他指着金属板上的文字：
“这是旧时代的标志。深渊教团那个，是抄袭的。真正的起源在这里——五百年前的生物武器研究基地。”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仓库只是伪装。真正的东西在地下。很深的地下。”阿锋的表情凝重，“我们只下到第三层，就不敢再走了。”
“为什么？”
阿锋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里有活的东西。”
林远赶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晨星非要跟着，说“不放心你一个人”。阿锋带路，还有二十个联邦联合行动队的队员，全副武装。
仓库确实很大，地面上堆满了旧时代的物资——粮食、药品、工具，够联邦用十年的量。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些物资上。
他们站在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楼梯很深，深不见底。黑暗中隐隐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我们只下到第三层。”阿锋说，“第四层的门，打不开。”
“为什么打不开？”
“需要权限。”阿锋看向晨星，“像方舟那种。”
晨星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需要我的DNA？”
阿锋点点头。
林远皱眉。
“你怎么知道的？”
阿锋指了指门边的标志——和方舟一模一样的标志。华国生物研究所的徽章。
“你妈建的？”林远看向晨星。
晨星摇头。
“我不知道。妈妈没说过还有别的地方。”
沉默。
然后晨星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开门。”
门在晨星的手按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DNA验证通过。欢迎您，沈静博士。”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玻璃的，玻璃后面——
是培养罐。
和晨星待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
不是人。
是怪物。
半人半兽的，长着獠牙和利爪的，背后伸出骨刺的——各种各样的怪物，漂浮在营养液里，闭着眼睛。
【检测到生命信号~咕】城娘的声音尖锐起来，【它们还活着！五百年的休眠状态，但随时可能醒来~咕】
林远的脸色变了。
“你妈……造了这些？”
晨星的脸苍白得可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锋握紧铁管，警惕地看着那些培养罐。
“继续往下？”
林沉默了几秒，然后咬牙。
“下。”
第五层比第四层更可怕。
这里的培养罐更大，里面的东西也更大。最大的那个罐子里，封着一个足足五米高的巨人，浑身覆盖着鳞甲，头上长着角，闭着眼睛，像一尊沉睡的魔神。
【C级……不对，B级~咕】城娘的声音发抖，【那是B级魔物，相当于半个教主的力量~咕】
林远感觉自己的腿——如果他有腿的话——在发软。
“你妈到底想干什么？”
晨星说不出话。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培养罐，看着那些怪物，脑子里一片混乱。
妈妈……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继续往下。
第六层。第七层。
第八层。
第八层的门，和其他层都不一样。
那是一扇纯黑色的门，没有任何标志，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晨星的手印。
“你妈……预料到你会来。”林远轻声说。
晨星深吸一口气，把手按了上去。
门无声地打开。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培养罐，没有怪物，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封信。
信上写着：
“给我的女儿，晨星。”
晨星颤抖着打开信。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最后了。”
“你一定很困惑，为什么妈妈要造这些东西。为什么要造怪物，为什么要做实验，为什么要让你承受这么多。”
“现在，让我告诉你真相。”
“五百年前，核战爆发那天，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太空的信号。信号的来源，是仙女座星系。发送者，是那个后来被你遇到的观察者。”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清理者正在来的路上。五百年后，他们会到达地球。如果人类没有准备好，就会被彻底抹去。”
“所以，我开始准备。”
“那些怪物，不是我造的。是我从清理者的数据库中复制的。他们在无数个星球上使用过这些生物武器，毁灭了无数文明。我把它们封存起来，不是为了释放它们，而是为了研究——研究怎么对付它们。”
“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希望。我把所有对抗清理者的知识，都封存在你的基因里。当你真正觉醒的时候，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那些怪物……如果清理者来了，就释放它们。让它们狗咬狗。如果清理者没来，就让它们永远沉睡。”
“小星，妈妈爱你。”
“永远爱你。”
晨星读完信，已经泪流满面。
林远轻轻碰了碰她。
“你妈……是英雄。”
晨星抱着他，哭着，笑着。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那天晚上，所有人在仓库里过夜。
晨星坐在角落里，一直看着那封信。林远陪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晨星忽然说：
“林远，那些怪物怎么办？”
林远沉默了。
这是个难题。
放出来，太危险。不放，万一清理者再来，地球没有足够的武器对抗。
“你觉得呢？”
晨星摇摇头。
“我不知道。妈妈把选择权留给了我。但我不知道怎么选。”
林远想了想，说：
“那就先留着。”
“留着？”
“对。封存起来，但做好释放的准备。如果清理者真的再来，就打开笼子，让他们狗咬狗。如果不来，就让它们永远沉睡。”
晨星看着他。
“这样行吗？”
“不知道。”林远说，“但至少，我们不用现在做决定。”
晨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好。”
她伸手，把他抱起来。
软软的，凉凉的，让人安心。
“林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一直陪着我。”
林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贴着她，感觉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有力而温暖。
第二天，队伍启程回星城。
他们带走了仓库里的物资——粮食、药品、工具，足够联邦用很久。但那些怪物，那些培养罐，被封存在地下八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释放命令。
回程的路上，晨星一直抱着林远。
阿锋走在前面，沉默不语。
队员们跟在后面，小声议论着什么。
阳光洒在废土上，难得地温暖。
“林远。”晨星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去释放那些怪物，你会陪我去吗？”
林远没有犹豫。
“会。”
晨星笑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蓝色的果冻。
软软的，小小的，但比任何人都勇敢。
“我也是。”
远处，星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