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系统在洛逸核对第五碎片坐标时弹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提示。
不是碎片定位的常规更新，也不是领地管理模块的自动任务。是一行冷蓝色的文字，字体和系统面板上所有其他提示都不一样——更小，更密，每个字的笔画都像被某个人用指尖一个一个按进屏幕里的：“古贤遗迹已识别。坐标匹配完成。欢迎回来，主策划。”
洛逸盯着最后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主策划。这个系统从第一天起就叫他“宿主”，从来没有用过别的称呼。不是系统换了称呼，是有什么东西在古贤遗迹里，用了只有他前世认识的语言。
他把面板关掉又重新打开，提示还在。不是故障。
“古贤遗迹这个名字，不是这个世界的命名风格。”他坐在钟楼残柱下面的石板凳上，对面是艾略特、史黛拉、格林、铁砧和莫拉。梅菲丝的全息影像从便携通讯器里投在半空，薇薇安通过加密频道从教廷总部接入，声音偶尔被圣堂地下室厚达三层的石壁压出细微的杂音。“禁断山脉、沉没神殿、暗渠主渠——这个世界的古地名要么描述地形，要么描述功能。古贤遗迹”这个命名逻辑是中文的，是他前世游戏策划案里才会出现的措辞。”
艾略特把圣剑横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剑柄末端的铭文切换钮：“你的意思是，这块碎片所在的地方，和你前世设计过的游戏内容有关。”
“不是有关。”洛逸把系统面板投到石板桌上方，坐标界面被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古贤遗迹的地形剖面图上有一行极小的小字，标注格式是中文程序代码的注释语法，“这是我前世作为游戏策划，在猝死前参与开发的最后一个项目——《万界》——里的一张被废弃的地图。名字就叫古贤遗迹。”
石板桌周围安静了大约三秒。
铁砧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把粉红蕾丝锤子横在桌上，两只手撑着锤柄，下巴搁在手背上：“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前世上班写的那堆策划文档，现在变成了真的地方？那我们能不能直接看你写的攻略？”
“废弃地图没有攻略。”洛逸把剖面图放大，指着地图边缘一片未完成的灰色区域，“这张图在设计阶段就被砍掉了。我只画了地形框架和碎片定位逻辑，没来得及填充具体内容。如果它真的变成了现实世界的一部分，里面的东西不是我设计的——是它自己在三十年前被这个世界填进去的。”
薇薇安的声音从加密频道插进来，清晰但略带疲惫——她已经连续几天扎在档案室深处翻阅与中央盆地相关的封存材料：“禁断山脉的联合封存档案我已经翻完了，里面有一条被划掉的旧注脚提到过古贤遗迹。注脚写的是‘中央盆地·上古贤者遗迹’，归档日期比禁断山脉封存令还早。也就是说，教廷在三十年前就知道这个地方，而且把它封存在比禁断山脉更高的密级里。我查了所有可追溯的目录索引，关于古贤的具体内容连档案编号都搜不到——不是销毁，是根本没有进入过档案系统。”
梅菲丝的影像晃了一下，她在多界面终端上同时开着商联航道图和情报网的加密数据库，咖啡杯搁在键盘旁边，冒着冷掉之后不再飘香味的热气。“教廷密级最高的东西从来不存档，直接由枢机卿本人封口。如果古贤遗迹的密级比禁断山脉还高，那就意味着它要么藏着比构装体更危险的东西，要么藏着比预言拓片更让教廷害怕的东西。”
格林从角落里站起来。右臂铁链在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响，菌丝球还黏在肩胛段，银边蘑菇的菌丝已经爬满了大半截铁链，看起来像一截被植物温柔占领的兵器。他没有参与讨论，只是走到石板桌前，伸出右爪，用爪尖在古贤遗迹剖面图上点了一下——恰好点在碎片标记和地形框架之间的灰色未完成区域里。这片区域在系统界面中一直标注为“未填充”，但格林点进去之后，切面下方的暗层里透出一种不同于普通封印的微弱回波。
“这里也有铁链。”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不是封印术式，是铁链本身——和我的不一样。更旧。不是教团的铁。”
洛逸把面板往格林指的方向切进去。剖面图下面的地层结构被逐层剥开，露出灰色区域深处一片被掩盖的阴影轮廓——不是碎片，是某种嵌在地层里的金属结构，轮廓模糊但材质回波显示含深渊级锻造铁料。他忽然想起幽灵社畜诺瓦生前被公司压榨了太久，死后天天扛着摄像机在废土上拍基建Vlog，有一次在菌田边缘拍到过一个幽灵滤镜视角的画面——画面上废土本身的边界蒙着一层和这块铁料一模一样的暗影质地图层。当时以为是滤镜偏差，现在想起来，废土边界的规则净化和古贤遗迹这块铁料可能是同一种材料。
“古贤遗迹里埋着的，可能不止一块碎片。”洛逸做出了决定——尽快出发。带史黛拉、格林、艾略特去，叫上诺瓦负责用幽灵滤镜做行动记录、避免被遗迹中可能存在的意识干扰影响视觉观测；铁砧和莫拉留守废土——铁砧的防御景观系统刚完成三期升级，莫拉的菌丝感应网覆盖面积已扩展到整个边界，二十具构装体现在全部核心修复完毕，防御能力比队伍任何时候都强。“教廷给了我们正式领地资格，但古贤遗迹的密级比禁断山脉还高。一旦教廷察觉我们要去那里，听证会的结论可能被重新评估。这次行动不能留商联的航道记录——不能坐轻航艇。从地面走，步行。”
出发前一天晚上，洛逸独自坐在钟楼残柱下面，系统面板开着，古贤遗迹的剖面图仍停在格林点过的灰色区域里。他用指尖反复描摹那些中文代码注释的笔迹——前世写方案时惯用的字体，每一个缩进都是两格空格。那地图框架确实是他画的，但那片灰色区域里埋的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史黛拉从菌田方向走过来，赤脚踩在湿润的净土上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在他旁边坐下，把一小簇新摘的银边蘑菇搁在他膝上，没说话。洛逸低头看着蘑菇伞盖上熟悉的荧光，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公司加班写方案的时候，写到凌晨三点会把所有文档都关掉，只剩一张空白页，在上面乱写乱画。古贤遗迹这个名字，可能就是某次加班到凌晨三点随便打出来的。现在它变成了一个真的地方。”
史黛拉伸手把蘑菇往他手边推了推，动作很轻，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立刻缩回去。“主人那时候写的东西，现在能帮到你。真好。”
次日拂晓，出发前格里姆尼站在界碑边替诺瓦的幽灵摄像机罩上一层他新改的旧封印遮罩。诺瓦扛着幽灵摄像机飘在队伍末尾，自从废土站稳脚跟之后哪里也懒得去，这还是头一次主动申请出外勤——听说要去拍更古早的废墟，兴奋得连生前被压榨的怨念都忘掉了一大半。铁砧赶来把一只巴掌大的蓬蓬塞进史黛拉背包里，说万一土壤太贫瘠蓬蓬能拱一拱。米迦难得在出发前没开玩笑，只是用极其公事公办的口吻把探测任务状态报了一遍，又说了一句“这种档案被提前删干净的遗迹，我上一次碰到还是沉没神殿——那次也差点没上来”。
洛逸把教廷裁定通知书、听证会结论副本和联合封存档案全部锁进石板桌抽屉，把钥匙交给铁砧。然后在界碑前站了片刻，第一个朝暗渠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