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总部的大审判厅，洛逸是第一次进。
穹顶高得离谱，圣光系加持术把每一块彩窗玻璃都照得像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宝石，红蓝金三色光斑铺满整片大理石地板，踩上去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某个圣人的注视里。长桌横贯审判厅正中央，左侧坐着预言处理司的代表——三名穿了正式法袍的法学修士，正埋头翻面前刚送达不久的废土举证副本。右侧坐着军务处和异端审问司的联合代表团，前排两人肩章压着金穗。正面主位悬着一个空椅，据说是给第三席枢机卿留的，她还没到。
旁听席被压缩在审判厅后方狭窄的弧形台阶上，挤满了来自各教区和外邦使节的观察员。梅菲丝坐在商联观察员座位上，今天没穿那件能自动切换纹理的立领外套，换了商联正式代表的深蓝正装，手边放着从不离身的多界面终端。铁砧挤在她旁边，粉红蕾丝锤子按规定不能带进审判厅，她只能把施工图卷成纸筒攥在手里，每隔几分钟就展开又卷上。莫拉坐在铁砧另一侧，封印镜片下的目光始终停在审判厅中央那排被纸页和程序术语遮掩的裂隙上，手里的菌丝样本匣从进门就没打开过。蓬蓬被禁止入内，这是铁砧今天最大的怨念。
洛逸坐在长桌正前方被告陈述席的小椅子上。十岁身体的标准坐姿是双脚悬空——审判厅的椅子实在太高了。他把废土物资报告和陈述提纲放在面前的矮案上，脚够不到地，索性就让它悬着。这个姿态在审判厅里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甚至有点可笑。但他知道，从第三席枢机卿的视角看下来，这个画面本身就是态度：我没有带兵来，只带了数据和结论。
“就坐。”预言处理司的首席修士敲了一下木槌，审判厅两侧的执法圣骑士同时立正，“废土事项联合听证会，正式开庭。就废土领地之合法地位及其主权范围，进行多方联合审理。”
艾略特站在洛逸身后右侧一步，穿着全套圣子战袍，圣剑悬在腰间，铭文调到公频记录模式。他没有坐到旁听席，也没有坐到军务处那边——从进入审判厅开始，他就站在洛逸身后，用圣子的正式权限为废土做现场见证。
陈述环节从预言处理司的提问开始。问题集中在三个方向：废土的领地定位是什么、自主防御力量的性质如何界定、资源数据是否真实可核实。洛逸依次把卡洛修士的观察报告、废土法典草案、物资产出统计和生产季记录逐一呈上，每一份都附有可以追溯的原始数据和第三方商联的见证副本。
军务处派来的人打断了程序，直接把禁断山脉封印异动的报告推上前，要求将构装体新增数量列为战力储备。莫拉没等洛逸开口就先起身，将菌丝记录册里构装体封印再生的完整数据传阅给法学修士审查。她把封印镜片取下来放在记录册旁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庭审厅里传得很清楚：“构装体人员自进入废土以后没有启动过任何攻击型魔力回路，连威胁性的脉冲都没有记录到。它们唯一产生过的魔力反应是修复封印回路时的被动放电，强度不到格林常规封印的三分之一。”
军务处还想继续质疑，但就在这时，审判厅正前方那扇垂着经幡的侧门被从内侧推开。
两位高阶教士扶着门扉，第三席枢机卿走了进来。高大结实的身形被暗红色枢机袍和半肩披风笼着，每一步踏在大理石地板上都带着切实的重量。她的五官线条硬朗，眉骨到鼻梁走的是教廷高阶教士一贯的严肃刻痕，发鬓斑白，但目光完全不显年纪——精准，从宣誓席扫过军务处再点到预言处理司那些人脸前，像在清点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名单。她身后没有随从，只夹着一只极薄的档案夹，皮质封面磨得发亮。
她在主位坐下，没有敲槌，没有开场白，只是把档案夹打开，抽出一份被折得很旧但压得很平的破羊皮纸。洛逸一眼认出——薇薇安带到废土又被送达审查司的那份早期预言抄本。三百年前的版本。“彼自废土出，承不继之约，虚空之止，系于其身。”枢机卿把这句话念出来，然后抬眼看向洛逸，“这个预言在我手上压了三十年。三十年前魔王城终战时我还是封印支援队的实习修士，亲眼看着这块拓片被封存；封存令上的签字全不算伪造，也包括我的。”
审判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翻到档案夹第二页，把一张从旧封印图纸上裁下来的示意图推到灯光下——图层上标着禁断山脉三十年前的裂隙剖面和现在废土新采集的菌丝修复率对比。“禁断山脉的封印是教廷和教团联手做的，本意是封住控制不了的构装体。封了三十年，控制不了还是控制不了。你们没靠任何外力压制它们的失控，还让它们从封印再生出核心回路——不是消掉威胁，是解除威胁。”她把档案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她的结论第一次和文件无关：“这场听证会不给你定罪。给的都是问。”
接下来接近两个时辰，听证方向从合规审查变成更实质的技术对证。提问的不是军务处，是预言处理司的法学修士。莫拉把菌丝感应网与封印再生全部数据调出，格林出示了锁链的共鸣记录档案，史黛拉用感知校准日志证明废土产季报告所有数字都可追溯到采集原点。她在陈述时声音有些紧绷，但说话里始终没有把目光从那些羊皮纸上移开。
军务处在第三轮问询时不再揪着构装体不放，改要求废土签订防御不扩散协议——在未来保护领地的同时不主动扩张现有边界一寸。洛逸没花太久便给出了答复：只要教廷也承认废土那块涵盖水塔、菌田和现有边界以内的自治范围，他可以同意不主动扩展。协议最终写成了正式的议定草案。
商议结束前，旁听席后面有人起身。薇薇安。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修女袍，左眼眼罩今天压得比平时低，领口仍别着那枚见习修女的小徽章。她扶着栏杆说：“我还有一份补充证据。教廷档案室封存的禁断山联合鉴定原始记录，刚刚在军务处备案还原——上面有当年所有签字人的署名，包括两小时前在这间屋里对构装体提出销毁动议的其中一位军务处代表。这份记录证明，三十年前军务处和封印支援队就已确认这些构装体无法被控制协议约束，并据此签字封存；现在军务处却引用‘潜在失控威胁’作为处置理由，等于在推翻自己当年签署过的鉴定结论，程序根本站不住脚。”
军务处代表脸色骤变，几乎从长桌前站起来。但枢机卿先开口了。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站起来，把档案夹交给左侧的法学修士存档。“我今天听过每一份证据，都一个倾向——废土没有构成泛大陆威胁，已在九十三天内达成稳定物资供给、有序自治架构与外向协作关系。听证会结论：教廷不会把你们放进‘异端’的框。九十天自主发展期自动延续为正式领地资格，你们的法典明定约束力，现阶段由当地议会与行政署同时对外代表。”
审判厅安静得能听见彩窗外鸽子振翅的声音。艾略特把圣剑放在地上，剑鞘触地的声音在审判厅里回荡了一下，像一枚被放到棋盘上的棋子。
黄昏时分，洛逸走出审判厅大门，正对面的青石板台阶上第三席枢机卿背对着落日，独自站着。她没带随从，也没转身，只是说：“我在你的听证结果上签了字。档案会封入圣堂底下永久层。”然后她转过头来看向洛逸，说了最后一句，“预言被改掉不是你的错。但它在你身上被确实印证了。废土以后要面对的，可能和预言写得一模一样。”
洛逸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感受着教廷总部从未有过的重量。废土现在是合法领地了，但从枢机卿这句话里，他能觉到这不是结局，是真正开始的哨音。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跳出一行字——第五碎片坐标已解锁，地标：大陆中央·古贤遗迹。
相关证据副本晚间由薇薇安汇总交到了废土方。她说起一边整理记录一边在走廊听见梅菲丝拦下军务处那个人时随手甩的话——商联只要断他两批物资许可，他们的供应商就会退出前线竞标。薇薇安转述时眼尾微弯，把它带在补白的叙述里，没有多添。洛逸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古贤遗迹的坐标上。第五块碎片，正在大陆中央等他们，而他需要弄清这个“古贤”指的不是现在这个世界——是他前世那个世界里某个即将被想起来的旧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