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的飞船出现在星城上空时，整个城邦都沸腾了。
人们从房子里跑出来，抬头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飞船，欢呼声此起彼伏。孩子们挥舞着双手，老人们抹着眼泪，年轻人们吹着口哨。
林远趴在塔楼上，看着飞船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晨星走出来。
她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在阳光下微微发光。
她抬头，看到塔楼上那团蓝色的果冻，笑了。
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美。
林远蠕动着冲下塔楼，冲到晨星面前。
晨星蹲下，把他轻轻捧起来。
软软的，凉凉的，有点颤抖。
“我回来了。”
“嗯。”
林远的声音有点哑——虽然史莱姆没有声带。
晨星笑了，把脸埋在他软软的身体里。
“好想你。”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贴着她，感觉她的温度，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阿锋从飞船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腻歪完了没？”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在。
晨星把那颗核桃大小的心脏放在桌上。
它安静地躺着，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这就是茧的核心。”晨星说，“A级怪物的心脏。”
所有人盯着那颗小小的东西，脸色凝重。
“A级……”叶灵的声音有点发抖，“那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旧时代的核武器~咕】城娘的声音响起，【一颗A级怪物的能量，足以摧毁一座城市~咕】
全场沉默。
“那你还把它带回来？”沈墨皱眉。
晨星摇摇头：“不能留在那里。一个月后它就会破茧而出，最近的星球就是地球。”
元真子沉吟道：“那现在怎么办？毁掉它？”
【毁不掉~咕】城娘说，【它的能量太强了。强行摧毁，爆炸的威力也足以毁灭半个大陆~咕】
又沉默了。
林远看着那颗心脏，想了很久。
然后他问：“城娘，如果把它做成能源呢？”
【什么~咕？】
“A级怪物的心脏，蕴含的能量足以摧毁一座城市。那如果反过来——用它的能量，驱动一艘飞船，或者一座城市，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一件武器。”
所有人都看着他。
【理论上……可行~咕】城娘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但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咕】
“所以需要控制。”林远说，“需要最精密的控制。需要——”
他看向晨星。
“需要你。”
晨星愣了一下。
“我？”
“对。”林远说，“你的眼睛可以感知能量波动。你的基因可以连接旧时代的系统。你是唯一能控制它的人。”
晨星低头看着那颗心脏。
“你确定？”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不确定。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晨星抬起头，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好。”
倒计时开始了。
三个月后，清理者的舰队会到达地球。
三个月内，林远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心脏改造成能源核心。
第二，建造一艘能搭载核心的飞船。
第三，训练一支能驾驶飞船的队伍。
三件事，每一件都难如登天。
但林远没有抱怨。
他只是每天趴在工地上，盯着进度，调整方案，和城娘讨论技术细节。
晨星陪着他。
她的工作是感知心脏的能量波动，确保它不会失控。每天，她把手放在核心上，闭着眼睛，感受它的心跳。
一天。两天。三天。
一周。两周。三周。
一个月。
核心的改造完成了大半，飞船的骨架也搭了起来。
但晨星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白。
“你需要休息。”林远说。
晨星摇摇头。
“没时间了。”
两个月。
飞船的外壳装好了，核心也稳定了下来。但林远的积分快用完了，星城的资源也见了底。
“还差什么？”他问城娘。
【还差最后的控制系统~咕】城娘说，【需要一个能承受核心能量冲击的材料。普通的金属，一接触就会被熔化~咕】
“什么材料可以？”
【理论上，只有一种——活体组织~咕】
林远愣住了。
“活体？”
【对。活着的，有生命力的，能自我修复的组织。比如……史莱姆的身体~咕】
全场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
那团蓝色的、软软的、小小的史莱姆。
“你的意思是……”晨星的声音在发抖。
【需要林远的身体，包裹住核心~咕。只有这样，才能承受能量的冲击~咕】
“不行！”晨星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行？”林远问。
晨星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会死的。”
【不一定~咕】城娘说，【如果控制得好，只是失去一部分身体。但如果失控——咕】
“如果失控呢？”阿锋问。
城娘沉默了几秒。
【核心爆炸，方圆百里，寸草不生~咕】
那天晚上，晨星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城墙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黑暗。
林远爬上来，趴在她身边。
“生气了？”
晨星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担心。”
还是没有回答。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晨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林远愣了一下。
“什么？”
“每次都是你牺牲。”晨星的声音沙哑，“那次挡匕首，那次守着我三天三夜，那次等我一年。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史莱姆。”
“史莱姆就可以随便死吗？”
“不是随便死。”林远说，“是有意义地活。”
他看着晨星：
“你知道吗，我穿越成史莱姆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一坨果冻，谁都打不过，随时可能被吃掉。”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因为当史莱姆，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挤进缝隙，可以包裹东西，可以修复自己。这些事，人类做不到，外星人也做不到。”
他轻轻碰了碰晨星的手。
“只有我能做到。”
晨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软软的，凉凉的，随时可能消失的。
“答应我，活着回来。”
林远沉默了一下。
“好。”
第二天，林远开始工作。
他趴在核心旁边，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延伸出去，包裹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触碰到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吞没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狂暴的，混乱的，带着毁灭一切的欲望。
但它也是活的。
有脉搏，有呼吸，有心跳。
林远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沉入核心深处。
“你好。”
没有人回应。
但林远知道，它在听。
“我知道你不想被关在这里。你渴望自由，渴望破茧而出，渴望看看这个世界。”
“但如果你现在出去，你会死。清理者会杀了你，就像他们杀了无数和你一样的存在。”
“如果你帮我，帮我们挡住他们，我答应你——等战争结束，我会给你自由。”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林远感觉到了什么。
那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情绪——
孤独。
一种被关在黑暗中五百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没有人理解的孤独。
林远的心揪了一下。
“我懂。”
他轻声说。
“我穿越成史莱姆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孤独。没有同类，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理解我。”
“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告诉我，活着很好。活着，可以遇到很多人，做很多事，看到很多风景。”
“如果你愿意，等战争结束，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有夕阳，有篝火，有唱歌的孩子，有跳舞的老人。很美。”
核心的跳动，变得平稳了。
林远感觉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平息。
它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远几乎没有离开核心。
他的身体完全包裹住了那颗心脏，和它融为一体。他的意识沉在核心深处，和那个沉睡的灵魂交流。
它没有名字。
它是清理者在无数个星球上培育的生物兵器，从出生就被关在罐子里，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林远给它讲星城的故事——老周怎么种地，石头怎么画图纸，晓星怎么照顾那些复制体女孩。
他讲晨星的故事——怎么从罐子里救出她，怎么一起建城，怎么一起对抗教主。
他讲自己的故事——怎么穿越成史莱姆，怎么学会蠕动，怎么学会搬砖，怎么学会当首领。
核心听着那些故事，跳得越来越平稳。
它不再挣扎，不再狂暴。
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等待。
等待战争结束。
等待自由的那一天。
倒计时，最后一个月。
飞船建好了。核心稳定了。队伍也训练好了。
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只有晨星，越来越沉默。
她每天坐在核心旁边，看着那团蓝色的果冻，一言不发。
她能看到林远在里面，颜色越来越淡，裂痕越来越多。
她担心。
但她不敢说。
因为说了，林远会分心。分心，就会失控。失控，一切就完了。
所以她只是看着，守着，等着。
最后一天。
晨星坐在核心前，手贴在它表面。
温热的，跳动的，里面有林远。
“林远。”
没有回应。
她知道他听不到。他的意识已经沉得太深了。
但她还是想说。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你没有穿越成史莱姆，如果你是人类，如果我们只是普通地相遇，普通地在一起……”
她顿了顿，笑了。
“那一定也很好。”
“但现在这样，也很好。”
“你是史莱姆，我是实验体。我们都不正常，都不普通。但我们在一起。”
“所以，不管明天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她站起来，看着核心深处那团模糊的蓝色。
“等你回来。”
远处，天际出现了一道裂缝。
清理者的舰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