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世界的求救信号在数据中心的主接收器里持续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重复发送同一条信息。是每过几分钟就更新一段新的——第三区残存数据塔的传感器读数、未被虚空吞噬的安全区边界坐标、最后一批文明数据的备份进度、幸存者人数。每一个数据包都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六位，但小数点后第六位的数字一直在变小。安全区边界在收缩，备份进度走不到百分之百，幸存者人数从四位数掉到了三位数。最后一条更新的结尾附了一行极短的文字，编码格式与前面所有数据包都不一样，不是机器自动生成的，是有人坐在终端前用手敲进去的：“我叫齿轮。机关世界第三区数据塔唯一的维护员。我的塔快被虚空吃掉了。”
洛逸站在数据中心一层，控制台屏幕上这行字在淡金色的跨位面通讯界面里一闪一闪地跳动。他把怀里的五块碎片全部取出来搁在控制台旁边的感应槽里，碎片在接触到数据中心的二十面体主机后同时亮起微光，跨位面通讯的信号强度被推到了初级权限的上限。梅菲丝坐在他右侧，多界面终端已经接入了控制台的同频信道，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一边读机关世界发来的传感器数据，一边把这些数据和商联情报网里其他被虚空侵蚀的位面做交叉比对。她的咖啡壶搁在主机散热口旁边，热气把屏幕一角熏出了极淡的水雾，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咖啡上。
“机关世界的虚空侵蚀速率，大概是商联记录中大多数被毁位面的三倍。他们的数据塔建在第四区地底的活断层避震槽里，靠地脉散热维护服务器，才撑到现在。按发来的数据推算，整个位面现在还能工作的服务器不到百分之十二。”她把比对结果投到控制台主屏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侵蚀，他们在三十年前捡到过一件从外面掉进来的旧遗物——和古贤遗迹同源。我拿到的频谱纪录跟他发来的波动比对结果完全吻合，确认是同样材质的跨位面协议节点。”
齿轮在第三区残存数据塔，孤身守着一座仍在运转的旧塔。他没有大型运输船，文明数据库却一直维护到了现在。这些数据包之所以能穿透虚空边缘传到废土上来，靠的就是那件旧遗物转译协议信号。他用来维持整个文明数据库运转的旧遗物，和废土数据中心的底层协议同源。
“不能见死不救。”洛逸说，他把键盘拉过来开始输入回复，第一个字还没打完，就发现自己早已把下一步推进了梅菲丝的频道里，“但也不能让废土直接从防御状态进入收容站。梅菲丝，你的艇还能飞多远？”
“跨位面飞行需要两个条件。一是飞行载具本身必须安装过空间褶皱协议——商联快攻艇出厂时就都配了这套系统，硬件没问题。二是目的地必须有稳定的着陆引导信号。现在我收到机关世界第三区数据塔还有一个能维持低功率通讯的窄频通道，可以作为信标源。如果从我现在所在的前哨基地方位切入地层曲率，大约需要七八个时辰单程。”梅菲丝把商联情报网里的机关世界坐标和齿轮发来的安全区边界在地图上重叠，结果让她的眼底收紧了一瞬，“但有个麻烦。第三区数据塔周边有残留的机关守卫，他们没有辨识外部信号的协议，可能会把快攻艇当敌方。齿轮的时间不够我们自己慢慢磨。他发来的最后边界数据推算，最多只能再撑一个对时。”
“那就需要另一个能和机关守卫对话的人。”艾略特从控制室门口走进来，圣剑悬在腰后，走路时米迦在剑格上自动报了一遍探测到的跨位面信号频宽，语气不自觉地正经起来。他在洛逸面前停步，神色很轻松，但对答里的逻辑极冷静，“它们辨识不了外部信号，但应该辨识得了自己位面的编码器。你前世设计的系统能直接跟古贤遗迹对上，说不定也能跟机关世界的旧遗物对上。我从教廷的角度分析，教廷一直以‘泛大陆安全’为由压制跨位面接触，但联合听证会后第三席枢机卿已经悄悄降级了相关密级，理由是‘预言被印证后风险评估标准必须重新审定’。我们不会遇到教廷的拦截。”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于机关守卫方面——我可以带一批刚从审计司调出的旧档案，机关世界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标注过‘失联但可能存在自动防御层’的备注。里面有一些他们的编码符号，应该能帮上忙。”
洛逸重新开始输入文字，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齿轮，废土收到。我方将派出跨位面救援队。请把你的数据塔信标功率调到最大，把机关守卫运转协议样本附在下一组数据包末尾，一并发过来。”他没说“我们正在协调”，只告诉对方“已发送”、“正在安排”。另一端收到回复时，梅菲丝留意到控制台有一个极短的延迟顿号，接着传来更快节奏的连续回执，显然是齿轮手忙脚乱地把所有能用上的资料同时塞进了上行信道，生怕救援队在自己失去信号之前少拿了一组代码。洛逸看着他发来的那一整条被虚空压缩过、却仍竭力保持两套编码格式的守卫协议，第一次在心里把这个在数据塔独撑了不知多久的维护员名字记得极牢。
格林从菌田方向走进来，右臂铁链在数据中心冷光下映出暗金色。新编上去的菌丝层层裹覆残段，动作间只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把一截从禁断山实验室废墟里翻出来的旧铁轨样本放在控制台旁边——深渊锻造，和古贤遗迹最初勘测到的同类铁料。“要是需要派人下去，我带去。”他说得简短，但很确定。身后又有几道铁链轻响，无臂构装体和它身后的同伴站在数据中心外面，排列整齐，锁链残段在月色下亮着稳定的暗金光泽。
史黛拉把废土物资清单最后一次更新完，发给梅菲丝做艇载库存比对。她合上感知记录本，走到洛逸旁边，没有问“主人要去多久”。只是把一朵刚摘的银边蘑菇轻轻搁在控制台边缘感应槽旁边，蘑菇的伞盖往他手指方向弯了弯，她看见这一幕时耳根依然有点红，但语气很稳：“数据中心先让它接管低功率监测。废土的感知网我在定期铺新分支，离境期间不会断。你去，我在这里守——传输和菌田两边的感应节点都要同时稳定，我在这里比跟去更需要。”
洛逸点头，把蘑菇轻轻收进怀里。出发前一夜，洛逸请梅菲丝代为联络薇薇安，让她在教廷档案室再查一次关于机关世界旧遗物的文献。薇薇安的回复在深夜里以她特有的一贯平板却不冷淡的语调从加密频道传回来：“档案室有不少关于机关世界三十年前的失联备注，但遗物类别标注非常谨慎，只写了‘疑似世界树碎片衍生物’。三席已经下了绿灯，封存令失效的行政手续正在走流程。”
凌晨时分，梅菲丝的快攻艇在废土界碑外启动预热。区载检查还在进行，引擎启动的低沉声压过水塔流淌声和菌田方向轻微的菌丝窸窣。格林带着无臂构装体和另外三具修复完毕的同伴，列队走进快攻艇尾舱，铁链和菌丝裹缠的残段在舱门灯光下亮着细腻的暗金色。艾略特把圣剑挂上固定架，米迦自动切换到位面航行侦测频道。诺瓦扛着幽灵摄像机飘进艇桥，一边调滤镜一边叹了句“这下加班加到了跨位面”，语气怨念但快门先开了。
洛逸坐在副驾驶位上，系统面板切到跨位面通讯界面，控制台与艇上主机完成同步。他从怀里取出史黛拉塞过来的那朵蘑菇，轻轻按在操作杆旁边的防震垫上。外面无臂构装体正用残存铁链将一捆从废土带出的菌丝母网样品固定进舱板锁扣。史黛拉站在界碑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快攻艇升空，防御景观系统的碎石步道在艇首探灯下闪过最后一角。
进入位面褶皱的瞬间空气被抽紧，虚空能转化器的尾焰与褶皱边缘擦出一圈淡金色的细波，之后便是一片寂静。航程将近结束，褶皱外翻涌的灰霾逐渐转成机关世界可识别的暗红底色，舷窗上的虚空侵蚀指数开始跳动。系统面板在主控台中央弹出齿轮最新发来的边界坐标和守卫协议，并附了一句和此前上古贤者遗迹一样格式的识别标记——代号已变更为“旧遗物共鸣锚点”，还紧跟了一行略小的字：“关联模块：第六碎片预演算已启动。第七碎片处于静默，待安全区确认后自动解锁。”淡金色的提示底下，第六碎片坐标轮廓尚未完全成形，但方位已隐约偏转，指向更深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