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中心落成后的第七天，废土上空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虚空能转化器的蓝色光焰冲开的——裂缝的边缘呈淡金色，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大气层上画了一条辅助线。裂缝开口极小，不过一指宽，长度约半臂，水平悬浮在菌田正上方约两百米的高空。没有魔力波动，没有空间扭曲，连史黛拉的感知丝线擦过它边缘时也只是轻轻颤了一下，像被微风拂过，没有弹开。
“是跨位面通讯的预演波段。”数据中心里，洛逸站在核心二十面体面前，系统面板上多了一个新界面，界面的标题是用中文和系统标准语双语标注的——跨位面通讯控制台（初级）。权限解锁说明很简洁：可主动向已知位面坐标发送文字信息；在接收到其他位面广播请求后可建立双向连接；初级权限暂不支持主动扫描未知位面。
洛逸看着那个菜单，没有立刻操作。他把石板桌从钟楼残柱下面搬进了数据中心一层，桌上摊着五份文件：听证会结论副本、废土法典、菌田产季报告、禁断山脉联合封存档案，以及薇薇安从中央盆地新找到的关于“世界树”的旧手稿。跨位面通讯不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他能主动联系的位面目前只有两个——梅菲丝注册在商联情报网里的故乡废墟（已标记为虚空吞噬区），以及前世个人目录里保存过的测试服务器联系人。两个坐标的发信意义完全不同。
史黛拉从外面端了一杯水塔新出的清水走进来，放在石板桌角。她看了一眼面板，没问“这是什么功能”，只是将银边蘑菇也搁在一旁，然后说了句实在话：“不管你在联系什么人，先把梅菲丝叫回来。”
洛逸点了头。在向未知位面发送任何信息之前，最稳妥的选择是先在一个已知的可控信号上完成双向连接测试。他打开通讯器呼叫梅菲丝。半个时辰后，轻航艇降落在数据中心外的新停机坪上，梅菲丝推开数据中心的门时正用袖口擦手上咖啡渍，视线已经先于脚步落在那块跨位面通讯控制台的显示屏上。她只看了一眼，“不是商联的位面贸易频道，这套信号的底层协议和商联中继站完全不同。你能连到多远？”
“初级权限只能联系已知坐标。”
“那你已知坐标有几个？”
“两个。”洛逸把面板转向她，“一个是你家乡的虚空吞噬区。一个是我前世工作用的测试服务器。”
梅菲丝的咖啡壶在半空中停了。不是震动，是她自己悬住了手。她把壶搁在控制台旁边的绝缘垫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声音还是很稳，但语速比平时慢半拍：“我的家乡从被虚空吞噬到现在，商联尝试了每一种通讯手段，全部无效。不是回传失败——是根本没回波，连噪点都没有。”她抬眼看向二十面体主机上那行仍在滚动的绿色代码，补了一句，“如果能证明这东西可以打进虚空边上没有回波的区域，商联情报网累计登记的那些失联位面坐标，你有第一优先使用权。”
洛逸没有马上做决定。他走出数据中心，站在钟楼残柱下，艾略特正坐在石柱旁边擦剑。米迦看见他走近，从剑格上自动弹出一个数字：十二。
“你身上五块碎片加起来一共解锁了几个权限？”
“净化、地形改造、生态催化、空间锚点操作，加跨位面通讯——五个。”
“所有权限都有一个共同点。”艾略特把擦剑的布叠好放在膝上，将剑端摆在石板桌边缘，用剑尖点着一张旧地图的边境线，“每个权限看起来都是你在掌控，但这套系统本身的设计逻辑是在朝一个方向逼近——让你从一个净化者变成真正能连接不同世界的人。它一开始就不是仅仅为了修废土，它是要让你接上其他位面。”
洛逸什么也没说，走进数据中心之前最后望了一眼菌田上空的淡金色裂隙。那道裂隙仍然安静地悬在两百米高空，没有扩大，却在菌丝荧光映衬下显出一种不属于现世的冰凉与亲切。
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水晶碎片在怀中微微发亮，然后他在第一封信的收件地址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梅菲丝的故土旧坐标。
发信在五秒内以全频形式直射进预定坐标。回波在四秒后返回。不是噪点，不是空白。是一条压缩过的身份确认，一行极短、却仍在运行的旧商联身份码。梅菲丝在他身后站起来。她看着控制台上一闪一闪跳动着的那串旧代码——那是她逃离失联故乡前自己注册的家庭贸易行编码。没有多余信息，只反复传送同一件事：她家还在。
她没哭。但倒了杯新的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背过身去，在窗前站了很久，只有小指稍稍离开杯壁，微微颤了几下。
短暂整理之后，洛逸开始处理第二个已知坐标。他前世工作用的测试服务器。他把文件路径输入控制台，发送的不是问候，是一段简单的自报家门：“这里是洛逸。原《万界》项目组主策划，现实位面穿越者，当前所在坐标为本系统初始接驳地——废土。收到请回复。”
回波几乎是秒到。不是文字信息，是一段经过轻度编译的数据流。内容是一道简短的口信：“废土坐标已收到。我是零。系统底层代码仍在运行。能收到，非常高兴。”零。系统底层代码。洛逸反复扫了这行字两遍，然后从石板桌抽屉里把卡洛留下来的教廷通讯格式手册翻开，将零的回信转化成废除编码前的原始字节，逐字记在陈述草稿边缘的空栏里。他前世开发时确实有一个内部系统名叫“零”——但那是测试用的临时AI，应该在项目关闭后就停用了。零若仍在运行，意味着《万界》从未真正停止过。
他抬起头，让梅菲丝把她的终端接到控制台来接收第二封回波数据，随后转向史黛拉：“把格林和莫拉也叫来。有件事要说明白——”
话没说完，控制台突然发出第三声提示音。不是回波，是一道未经请求的主动连接请求。发送方坐标未在已知列表里，信号穿透力极强，穿透废土上空那层初步连接后尚不稳定的淡金色裂隙，直直打在数据中心的主接收器上。梅菲丝手快地切进终端一看，另一端不是废墟也不是服务器，而是一个正在被虚空缓慢侵蚀的、尚未完全失联的位面终端。发信者用低带宽口述了一段明确的话，其中几个字先被虚空抹掉再重新传送，断成片段，但意思很完整：
“……这里是机关世界第三区残存数据塔。我们检测到一道来自未感染区的全频信号——是你们的。请回复。我们的编码约等于你们那边的文明终端。虚空正在吞噬我们的位面，我们已损失所有远程通讯能力，唯一的信号出口是一枚三十年前从你们所在位面掉进来的旧遗物。它能转译你们的跨位面通讯协议。请告知你们的身份。如果你们有能力——”
信号在这里断了一瞬。然后拼回来：“——请协助转移我们的文明数据。我们可以作为回报提供所有被保留的科技网络。我们是机关世界第四区长期观测站的幸存者。”
洛逸盯着这段断断续续的文字。系统面板上早已自动弹出了一个位面频率标识：精机关世界。他可以现在就关闭接收器，等废土准备好后再回应，但那个被虚空侵蚀的声音没有等。它还在发信。他按在键盘上，输入了回复，按下发送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