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五天。
晨星数得很清楚。不是刻意数的,是每一天都记得。记得第一天林远沉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累……就睡一会儿……”记得她哭着让他别睡,他说“那你唱歌给我听”。她唱了。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嗓子哑了,唱到飞船降落,唱到所有人围过来。唱到核心不再跳动。不是停止,是变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医生说,它在沉睡。和里面那个小小的意识一起。
能醒吗?不知道。也许会醒,也许永远不会。晨星说,那她就等。
三百六十五天,她每天都会来。早晨来,傍晚来,有时候半夜也来。带着花——废土上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小小的,白色的,不香,但很顽强。带着故事——今天星城又建了什么,石头又画了什么图纸,晓星又教孩子们唱了什么歌。带着歌——那首《小星星》,唱了不知道多少遍。核心安静地躺在特制的容器里,淡蓝色,半透明,偶尔跳一下。像在听。
一年里,星城变了很多。联邦正式定都于此,绿洲、北境、机械神教都派来了常驻代表。街道更宽了,房子更多了,农田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
石头成了真正的总工程师。十六岁,瘦瘦高高,眼睛很亮。他设计了星城第一套完整的排水系统、第一座多层建筑、第一辆以蒸汽为动力的拖拉机。老周逢人就说:“那是我徒弟。”晓星办了一所学校。八十多个复制体女孩都去上学,加上移民的孩子,学生超过五百人。她既当校长又当老师,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都会来核心室坐一会儿。“林远叔叔,今天孩子们又闹了……”叶灵和沈墨轮流担任联邦军事指挥官。元真子带着机械神教的技术,和石头的工程队合作,修复了更多旧时代的机器。阿锋每天都会来核心室。不说话,就站着看一会儿,然后离开。蛋黄趴在他脚边,两颗脑袋都耷拉着,眼神湿漉漉的。
所有人都来看过。但守得最久的,始终是晨星。
第三百六十六天的傍晚,晨星照常来到核心室。手里拿着一束小白花,嘴里哼着那首歌。“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空放光明……”
核心跳了一下。很微弱,和往常一样。晨星坐下来,把花放在容器旁边。
“林远,今天石头又做了一个新东西。他说是‘播种机’,可以一次性种十行种子。老周试了一下,说比他种了一辈子地都快。晓星今天教孩子们唱新歌了,不是《小星星》,是《茉莉花》。挺好听的,但我还是喜欢你听我唱这首……”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核心。
“你知道吗,今天有人问我,为什么还不放弃。我说,因为他答应过我。那人说,也许他做不到呢。我说,不会的。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我等你。”
核心又跳了一下。比刚才大一点。
晨星没有注意到。她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林远,你说,如果当初你没有穿越成史莱姆,我们还会相遇吗?”
没有人回答。
“也许不会吧。你是人类的话,可能在北境,可能在绿洲,也可能在机械神教。反正不会在废墟里,不会在培养罐前,不会……”
她低下头,眼泪悄悄滑落。
“不会变成我最重要的人。”
核心猛地跳了一下。
晨星愣住了。她低头,看到核心表面出现了变化——那些细密的裂痕正在慢慢愈合,颜色从透明重新变成淡蓝,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林远?”
没有回应。但核心在变。裂痕消失,颜色恢复,光芒重新亮起。不是金色的,是蓝色的——和当初那个小小的史莱姆一模一样的蓝色。
然后,核心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裂开。像蛋壳一样,从中间分成两半。里面,一团小小的、蓝色的、软软的东西,正蠕动着,努力把自己撑起来。
晨星呆呆地看着它。那团东西蠕动了一下,然后停下来,像是在适应久违的身体。它抬起头——如果史莱姆能抬头的话——看着晨星。
“你又哭了。”
晨星的眼泪涌了出来。
“没哭。”
“骗人。”
晨星伸出手,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它。软软的,凉凉的,温热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林远说,“你唱《小星星》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来?”
“因为你在说话。不想打断。”
晨星哭着笑了。她把他捧起来,贴在脸上。软软的,凉凉的,有点湿——被她的眼泪打湿的。
“混蛋……”
“嗯。”
“大混蛋……”
“嗯。”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尽量。”
晨星抱着他,哭了很久。林远没有说话,只是贴着她,感觉她的温度。
门外,阿锋靠着墙,嘴角微微上扬。蛋黄两颗脑袋都凑过来,拼命摇尾巴。远处,夕阳正在落下。金色的光芒洒进核心室,洒在晨星身上,洒在那团小小的蓝色果冻上。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星城都知道了——“议长醒了!”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在核心室外,挤不进来的就站在街上,互相转告。
老周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林远,愣了半天,然后抹着眼泪笑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石头跟在后面,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远看着他,说:“长高了不少。”石头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
晓星带着那些复制体女孩们挤进来,最小的那个还抱着当初林远给她的那颗小石头。“林远叔叔!林远叔叔!”她们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叫。林远被吵得颜色都深了几度,但没有赶她们走。
叶灵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表情平静。但晨星看到她偷偷擦了擦眼睛。沈墨站在她旁边,难得的没有说风凉话。元真子闭着眼睛,念了一声“无量天尊”。阿锋最后走进来,看着林远,沉默了很久。
“回来了?”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阿锋点点头,转身走出去。蛋黄跟在后面,两颗脑袋都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摇着尾巴。
那天晚上,星城燃起了最大的篝火。人们唱歌,跳舞,喝酒,大笑。晨星和林远坐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林远。”
“嗯?”
“以后,一直这样好不好?”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看夕阳,看星星,看城邦长大。哪里也不去。”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说:“好。”
晨星笑了。她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软软的,凉凉的,暖洋洋的。远处,篝火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孩子们在唱歌,那首《小星星》。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空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眨呀眨呀眨不停。
后来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林远继续当议长,星城越来越大,联邦越来越强。清理者再也没有来过。仙女座联邦偶尔会派观察者来,带来远方的消息。金利不知所踪,有人说他死在了那场战役里,有人说他逃到了更远的星域。
晨星的眼睛一直保持着金色。她不再需要战斗,但她的能力帮了林远很多——感知能量波动,检测建筑隐患,甚至帮石头找到了一座深埋地下的旧时代矿脉。
阿锋成了联邦军队的总教官。他教出来的战士,后来遍布整个废土。但他每天傍晚都会回星城,坐在城墙上,看着夕阳发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蛋黄生了一窝小狗。两颗脑袋的,一颗脑袋的,都有。最小的那只最像它,两颗脑袋,毛茸茸的,整天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石头给它起名叫“年糕”。
老周退休了。他每天在城墙根下晒太阳,和路过的人聊天,吹嘘自己当年怎么跟着一只史莱姆建起了这座城。
晓星的学校越办越大。她教出来的学生,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医生,有的成了教师。最小的那个复制体女孩,就是当年碰基石的那个,考了第一名。晓星说,她要当建筑师。建比星城还大的城。
林远偶尔会想起穿越前的事。那个没完工的工地,那个催了七十二版方案的甲方,那些加不完的班。那些事,好像已经是上辈子了。不对,确实是上辈子。
这辈子,他是史莱姆。蓝色的,软软的,会蠕动的。会建城,会当议长,会被很多人需要。会被一个人,一直等着。
那天傍晚,林远和晨星又坐在城墙上。夕阳还是那么美,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林远。”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变回人类了,会怎样?”
林远想了想。“那应该挺不方便的。”
“为什么?”
“因为不能挤进缝隙,不能包裹东西,不能修复自己。而且……”他顿了顿,“你可能就不喜欢了。”
晨星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的是史莱姆。”
晨星把他抱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他有一张脸的话。
“我喜欢的是你。不管你是史莱姆,还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就是你。”
林远没有说话。他只是贴着她,贴得很紧。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小星星,亮晶晶。挂在天空放光明。
好像许多小眼睛。眨呀眨呀眨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