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收到的信号在动态定位仪上跳了三次，然后停了。
“不是自动信标。自动信标不会停。”他将定位仪从肩头卸下来，用指尖在感应区边缘反复敲击，数据镜片上的机关世界编码飞快翻页，最终将反射信号的波形转译为一串断续的文字，“信号重复的间隔每次不一样。是有人在按键，而且是一个人。”
格林往前踏出一步。右臂铁链在裂缝内部的折叠空间里亮了一截——不是他主动调用魔力，是菌丝与旧遗物的感应网在混沌干扰里突然触到了什么。他抬起左手按住震动最密的那段链节，转向洛逸：“右侧前方。距离这里大约四十步。撞在铁上的声音，每三下一组。”
“能识别出是什么类型吗？”
“不是武器。是拳头。握拳后指节叩击金属。”格林低下头，侧过耳廓贴近自己腕边的铁链，短促地数了几个音节，“他在敲：三短，三长，三短。是求救。一遍一遍地敲。”
艾略特拔出圣剑，剑尖朝前，米迦自动将魔力波动探测频谱调到最大。铭文在裂缝内显出几道不安的白光，但它的声音依然冷静：“勇者，裂缝深处确实有一个人形魔力源。规模很小，不是战斗单位。不过他的信号被虚空干扰压得很低，时有时无，大概相当于一个凡人。另外——你面前大概二十步左右有一道断层，建议你们往下看。”
二十步外，地面骤然断落。裂缝底部横着一道天然断层，落差约一人半高。断层下方是一片被空间折叠效应反复挤压过的狭窄腔室，腔壁基岩被高温灼烧过数次，表面满是半熔化的玻璃质。一具被巨大金属残骸压住下半身的身体蜷在腔室左下角，右臂从残骸缝隙里伸出来，用指节规律地敲击着离他最近的那块冷却管残片。
敲击声很轻，但节奏坚定，像是已经敲了很久。
齿轮第一个滑下断层。他蹲在那人右手边，从便携工具箱里掏出简易扳手和转接头，将对方手臂上缠绕的几根断裂光纤清理干净，用转接头重新接回自己腰带上的备用信标。数据镜片跳了一下，他低声报出读数：“生命体征微弱，脱水时间很长。光纤记录显示他在这里卡了至少数日。旁边那块压住他下肢的残骸——不是自然落石，是一整块机关世界的伺服器机柜。”
“机关世界的机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洛逸跟在后面滑下断层，半蹲在齿轮身侧，一边替他扶着定位仪防滑，一边压低声音问。
“三十年前虚空吞噬机关世界时，有些残骸被撕裂后卷进了空间裂缝，沿着裂缝漂移，最后卡在这里。”齿轮用扳手轻轻敲了一下机柜外壳，声音沉闷，内部是实心的，“这个人是和残骸一起被拖进来的。机柜太重，他搬不动。但也正是这块机柜替他撑住了这片小空间的基岩，没有被裂缝移动碾碎。”
格林将右臂铁链展开，缠住机柜一角，肩背绷紧，用力往上提。两具构装体同时伸出残余的铁链残段钩住机柜另一端，一齐施力将沉重的机柜抬起半寸，让洛逸和齿轮迅速将那人从机柜下拖出来。机柜重新落回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被救出来的是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瘦得几乎脱形，苍白的脸上沾满冷却管残留的黑色机油和灰白的基岩粉末。右臂小臂以下是机械义肢，结构简洁，但表面布满了被虚空侵蚀过的浅灰色斑痕——不是战斗装备，是日常辅助义肢。少年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右手残存的机械手指在齿轮掌心里轻轻握拢，又松开。
齿轮低头看着那只义肢，数据镜片上忽然滚过一整页的图样编码。他扶着对方手腕仔细核对了型号，从腰包里取出一小管自配的轻质润滑油，滴了两滴在义肢腕关节缝隙里。“义肢的接口断得很靠前，很难修，但这只手在他失去意识后还保留了最后一条运动记忆——他一直在敲求救信号。”
格林没有再说话。他把右臂上那朵史黛拉塞进铁链缝隙里的银边蘑菇轻轻摘下来放在少年手边，然后退开两步，守住了腔室的出口方向。
洛逸打开系统面板，第六碎片的动态定位界面仍稳定地跳动。碎片就在腔室正下方，距离不到三十步，但周围的空间折叠密度忽然加大，定位仪读数每跳一次，偏移量就往不同方向偏斜几度。他暂时把它切到后台，转而调出跨位面通讯界面，向废土发了一条加急消息：“发现幸存者，十四岁，机械义肢，虚弱。请求医疗物资投放。”
史黛拉的回信几乎是瞬间返回：“收到。医疗包已经在准备，梅菲丝的快攻艇正在更换备用能源核心，预计十个小时后起飞。告诉我落点位置。幸存者具体状况？”
洛逸把少年的义肢型号和齿轮报出的生命体征数据逐条录入并发送，又抬头向守在断层边沿的两具构装体打了个手势——先把上方裂隙最窄处那些容易崩落的碎石清一清，等下如果有人需要转移，不能堵路。
少年在半个时辰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是灰蓝色的，被虚空侵蚀后的右眼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淡灰色晕圈，但左眼是正常的。他第一时间看向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自己的右手——机械手指在齿轮掌心里轻微屈伸，发出极细的齿轮啮合声。然后他抬头看见了正上方的基岩天花板和周围的陌生人，开口时声音沙哑，但咬字极清楚：“我没有被虚空吞掉，不用急着找办法净化我。腿没事，义肢是旧伤。名字叫灰。”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洛逸蹲在他面前。
“到今天，第七天。”灰用左手肘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被齿轮伸手扶住了肩膀，“我是从东南面一个叫灰炉的矿镇来的。教廷不要的地，深渊教团遗留的旧矿区，没有正式地名，我们自己管它叫灰炉。镇上一直在偷偷挖遗物矿，靠着旧矿道里偶尔挖出的一点东西过日子。我下来不是为了偷矿石——是矿坑底下挖出了一件东西，镇上没人能认，矿主说像古籍上画的‘碎片’。我抽签下井，刚靠近那东西，裂缝就开了，把我连人带井壁一起卷进来。”
“你看清楚了？”
“没来得及碰。只看见表面有一层深红色纹路，和废土上那种碎片的颜色不一样。它周围嵌着好几圈不属于矿层的石板，上面刻满了看不懂的字。石板比矿坑本身还老，缝隙里往外渗一种冷光，不像魔力，像——”
“像什么？”
灰停顿了一下，抬起左手按在自己太阳穴上。“像能跟人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想法直接塞进脑子。我碰了其中一块石板，然后画面就来了。不是幻觉，是这个世界很古早的东西——像一棵树。”
这明显不是瞎说。洛逸把系统面板重新切回第六碎片定位界面，碎片附近的标注已经从纯灰置跳成黄色闪烁，一旁弹出更详细的环境描述：碎片附近检测到已失传的古代契约文书遗留痕迹，疑似世界树早期信标残骸。他将淡影发来的幽魂时间轴最后一段记录也调出来做了平行比对——淡影曾记录过来自“某个没有回应的世界边缘”的微弱能量，频率特征和灰描述的石板冷光几乎吻合。
“教廷没有这个地方的记录。”艾略特把圣剑插在身侧，单膝蹲下，从战袍内袋里翻出教廷旧档案中关于灰炉矿区的全部内容——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一行字：“东南旧矿区，无战略价值，无开发必要。”空白之处比记录多得多。他把档案纸翻过来，背面是薇薇安前几天夹在档案里发给他的另一份摘要，标题写着“矿区福音异本·废弃页”，里面有几行关于“扎根废土者”的变体字句，与预言抄本属同一来源。墨迹和档案纸正面是同一个年代的笔，说明当初记录矿区时有人刻意把另外半页切出去，单独存档在福音异本的废弃页里。“教廷不是不知道这里。他们把这里的相关记录切开，分别藏在两套互不关联的档案里。”
矿主让灰下井之前还交给他一张拓片。灰从怀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浸过又被体温捂干的麻纸，摊在基岩上。拓片上的文字不是通用语，是洛逸在古贤遗迹核心二十面体上见过的那种中文代码注释语法，但更古老，书写笔迹也更潦草。纸尾有两句勉强可辨，一句写着：“……第六锚点设于此。若有后来者，勿改其约。”另一句已经断断续续，拼起来大意是：“第七锚点路径自第六始，未完成，预留。”
洛逸把拓片平摊在灰膝盖旁，把系统面板的第六碎片动态定位界面与拓片上的图文做了叠合。石板冷光渗出极细的微光时，他的五块碎片同时在怀里亮起共鸣，第六碎片附近的石板冷光频率一格格往上跳，方位指向腔室正下方。
就在这时，腔室上方的裂缝壁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不是地震，是空间裂缝又开始移动了。断层边缘被撕开一道新的裂口，基岩碎片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伺服器机柜顶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两具构装体迅速将铁链残段钩住基岩凸起，用肩膀顶住正在收紧的裂口，竭力减缓裂缝向腔室底部挤压的速度。
洛逸回头看了一眼被格林撑住的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灰手里的拓片，跨位面通讯界面弹出史黛拉的新消息：“医疗包已装载，梅菲丝说快攻艇在三个时辰后可以起飞。还会带上灰炉矿区的旧地层资料，她从商联调到了一批库存。动态校准数据也已更新——碎片在你脚下不到三十步，会停大约半刻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