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块碎片的确切坐标，是在出发前夜被齿轮算出来的。
不是系统自动跳出来的。系统在解译完幽魂时间轴最后一组能量态记录后，只在跨位面通讯界面上弹出一行模糊提示：第六碎片坐标已进入可演算范围，当前精度不足以锁定具体落点，需外部数据补充。洛逸把石板桌推到数据中心一层中央，将三份材料并排铺开——古贤遗迹的预演算网格、机关世界文明数据库里的衰减引力读数、莫拉用菌丝感应网覆盖上去的共振频率偏移量。三份数据各有残缺，只有对照看才能拼出完整的指向。
齿轮从便携工具箱里抽出那张被他折了十几次的位面通道解析图，摊平在石板桌上，用指尖顺着机关世界接收到的残响频率轨迹往回推。他的手指在某条由旧遗物共鸣点延伸出去的虚线上停住，然后抬头看向洛逸。“在这。第六碎片不是固定在一处——它被埋在一个不断移动的空间裂缝里。裂缝的运动范围不大，大约只有几公里，但深度不稳定，有时在浅层沉积岩，有时直降到数百米深的古裂隙里。坐标本身在移动，每次刚算出的点位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系统一直算不准。”洛逸把齿轮推算出的坐标投影到主屏上，和其他三份数据重叠比对。叠合的误差在零点三度以内，方向指向大陆中央偏东南，和之前模糊定位相符。他把投影固定在主屏中央，让系统把这一版坐标写入出发日志。坐标栏旁边自动生成了一行备注：建议采用动态定位补订——每半刻钟重新校准一次，误差容限控制在步行范围以内。
当天傍晚，废土举行了出发前最后一次全员会议。钟楼残柱下的石板桌上摊满了东西——洛逸的坐标推算底稿、梅菲丝提供的商联东南方向地形图、铁砧画的可折叠式探洞装备结构图、莫拉的菌丝感应网远程校准日志，还有齿轮用机关零件拼出来的一台便携式动态定位仪。梅菲丝在商联前哨还没有回来，全息影像浮在石板桌左侧，手里端着刚续的热咖啡，目光盯着主屏上的裂缝移动轨迹。“东南方向的地形图我已经调出来了，那片区域在三十年前被教廷标注为‘地质不稳定区’，没有任何正式勘测记录。商联的贸易航线从那里绕行，但从前面的虚空侵蚀密度来看，裂缝周围的干扰层对通讯设备可能会产生隔断效应。”
“菌丝感应网已经校准好了远程频段，”莫拉将菌丝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桌子中央，“出发后每半刻钟，废土会向你发送一次共振偏移数据，帮你们修正位移。要是感应网突然中断，说明你们进了深层干扰区，我会通知史黛拉加强活跃监测。”
洛逸把出发名单定下来：自己、齿轮、格林，加上两具构装体负重清障。艾略特跟去，米迦的探测频谱能感知魔力波动异常，对定位移动裂缝有帮助。史黛拉留在废土守家，负责菌田产季监测、幽魂数据后续解译，还有盯着废土边界。她同意了，但把一小簇银边蘑菇塞进格林铁链上菌丝最密的那段缝隙里，然后拿出一件她从史莱姆形态起就织着玩的小东西——一团用星辉丝线和废布料搓成的挂件，塞进洛逸手心。她做这些时始终没有说“小心”，只低声道：“给你缝的。感知节点安在里面，你走动的时候我多少知道你在哪。”
出发当天早晨，洛逸站在废土界碑前最后确认了一次动态定位仪和跨位面通讯频道的备用连接，又低头看了两遍史黛拉发来的清晨感知简报。随后队伍沿旧商道往东南方向出发。走了四天，沿途经过的废弃教廷前哨站越来越多，所有哨站的撤离时间都不超过两周，灶台上的灰还是新的。艾略特蹲在最近一座哨站的灶台前，用手指捻了一把冷灰，又看了看墙上的执勤轮值表，站起来擦手。“教廷后勤部最近一次大撤退和听证会的时间正好对上。看来他们撤军不是为了进攻，是知道这块地盘要出事了。”
第五天清晨，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洛逸站在山脊最高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不是废墟，不是沼泽，不是山体裂隙。是一片巨大的、被从地图上生生挖掉的空白。方圆几公里的地表被虚空侵蚀得只剩下灰白色的基岩，没有任何植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连风的流动都被扭曲了——吹在脸上的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同时从好几个方向往不同的角度拉扯，像是连空气都不确定自己该往哪走。
在空白区域的正中心，一道空间裂缝正在缓慢地漂移。裂缝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和幽魂水晶同色系的淡蓝色荧光，每一次移动都会在基岩上留下一道被高温灼烧过的深褐色拖痕。裂缝深处隐约可见第六碎片的光在跳动，光很亮，但被裂缝本身的折叠效应压缩了，只透出极细的一束暗红色微光。
“裂缝的运动范围大概三公里，”齿轮把动态定位仪举到齐肩，数据镜片上的读数快速更新，他报了三组数字，然后把定位仪放下，皱起眉头，“但深度变化没有规律。刚才它还在浅层，走几步就到了深层基岩。如果进去之后裂缝突然变动，可能要直接面对虚空边缘对意识的干扰。”
“干扰是什么类型？”洛逸问。
“虚空边缘不毁坏实物。它会使意识和身体之间的连接变得模糊，让人暂时忘记自己是谁、要做什么。”格林低头看着自己右臂的铁链，菌丝缝隙里那朵银边蘑菇轻轻晃了一下。“我挡得住，我去。”
洛逸看了他一眼，把出发前史黛拉留给他的蘑菇从掌心按在他手背铁链上，没有否定。然后他转向艾略特——圣剑已经拔出来横在身前，米迦自动报出裂缝周围的魔力波动异常等级，随后转入战术待命。艾略特将剑尖指向裂缝边缘，剑身铭文在虚空干扰下微微闪烁，但他握剑的手纹丝不动。齿轮从工具箱里拽出一捆光纤和菌丝转接头，将动态定位仪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又把文明数据库的备份硬盘重新用防水布缠好，扣紧靴带。两具构装体用铁链将最外侧的裂缝拖痕拨开一块松动基岩，清出通道。
进入裂缝的第一步，洛逸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不是恐惧，是时间感被裂缝内部的折叠空间拉长了。裂缝内部不是黑暗的，而是被第六碎片的光照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雾霭，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半凝半流的胶体上，脚感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系统面板上的动态定位界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每半刻钟接收一次莫拉发来的菌丝共振偏移数据，齿轮每三步就对着新数据重新算一次方位，然后把定位仪的方向指引数报给洛逸。
他们往里走得不深时，齿轮突然停住。不是迷路。是他收到一条从裂缝深处某个更窄的间隙反射回来的简短信号波——信号格式不符任何已知位面协议，但振动频率刚好在他留在机关世界档案里的旧遗物已知响声范围内。他把反射信号压进耳机，又重复放了两遍，然后抬头：“好像是有人卡在更里面。信号重复的节奏不像自动残响，像活人在按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