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六七。
光影战争第四年。
彼时，人族联军的攻势正盛，接连攻破石心关隘、十六口裂隙河道城，越过塞普滕特里尔，深入魔族疆域。
赫尔索二十二号生命法术研究所的所长齐泽克·比奥斯应召赴前线。
为前方作战人员，提供高效的生命炼化技术，制作高纯度的万能灵石。
清晨，穿衣镜前，齐泽克打理着自己这身昨夜熨好的西装。
由于前线作战的缘故，下人是一种和黄油般宝贵的资源。所以很多事情只能由齐泽克亲力亲为。
他仔细查看着袖口、领口、肩线，确保没有一丝线头。
纽扣对准扣眼，领带贴紧领口。指腹慢收领带，指尖缓推纽扣。
最后抚平衣料与领带，不留一点可能有的褶皱。
穿上擦得光亮的皮鞋，拿上妻子生前留给他的怀表，校准好时针后，放入马甲内袋。
之后，他拿起桌面上阿斯佩拉勋爵们送来的邀请函，只是看了一眼，便丢到即将熄灭的火盆之中。
出门。
早上。
齐泽克来到战时临时搭建的生命研究所内。
尽管在他看来，这样的地方称之为魔族屠宰场来描述更为恰当。
用周围山地废弃石料垒砌而成的高厚围墙，以及沾满鲜血的法术机关与将就凑合的法术回路，创造而出的法术装置。
没有严谨，没有规范，没有任何可以研究法术的空间可言。
它所存在的唯一用处，就是无害炼化一批又一批的魔族奴隶，将他们的生命制成猩红的万能灵石，运往前线。
“老师。不。所长，前线的将士近来被一支神出鬼没的魔族军队突袭，伤亡惨重。”
“他们希望我们能为他们提供更多更纯的万能灵石，以更好的治疗伤员。”齐泽克的学生向齐泽克说道，眼睛望向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的魔族奴隶。
“咚。”
这时，一个用板车推运物资的老奴隶突然摔倒。
远处的一名督察见况，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长刀向那奴隶走来，气势汹汹。
“不不不不不不。”那奴隶跪倒在地，不断求饶道。
齐泽克当即对那名老奴隶大喊骂道：“起来。”
“马上收拾起来。”
“给你十秒钟。”
齐泽克冰冷地望着那名的老奴隶，以手止住想要砍人的督察。
“回去干你的工作。这里轮不到你负责。”齐泽克说道。
“是，大人。”
老奴隶手忙脚乱地收拾物资放到板车上，马不停蹄地拉去指定地方。
齐泽克叹了口气，看着那名老奴隶走远，眼中所见的却又不只是他一名老奴隶。
成百上千的奴隶正投身于研究所的建筑，正投身于城中的大小建筑重建。
而所给予他们的奖赏，却是他们根本无从承受的悲惨命运。
齐泽克所不见之处，更令他感到羞耻的丑恶之事仍在生发。
他和他的学生一起进到所里的房间之中，开始今天的工作。
中午。
“老师，老师。这就是您的工作吗？呕——”齐泽克的学生看到眼前老师所做的一幕，报腹狂吐不止。
“法阵上面站着的，可是鲜活的生命。”
齐泽克的手颤颤巍巍地摘下目镜。愤怒地对他说道。
“你为什么要进来看到这一幕。”
“是阿斯佩拉勋爵们的士兵，让我通知您参加今晚的宴会。”
“我记得您告诉过我的话，可外面的士兵催得太紧了。”学生声音打颤，似乎是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愤怒而害怕。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见识到了老师来到前线以来一直在做的事情，所引发的。
源于人体生理上的不适与恐慌。
齐泽克的身后是隔着他与法术室的玻璃挡板，挡板的后面却是弥漫的血雾与隐隐可闻的痛苦低鸣。
“那些魔族，那些奴隶。就这样轻易的消失。炼化成了一颗颗万能灵石了吗？”
“老师，难道我们的研究，就是为了更加高效的屠杀生命吗？”
学生质问道。
齐泽克看着眼前的学生。告诉他道。
“知道为什么，我不愿去参与他们的宴会了吗？”
“便是他们指示我使用生命法术炼化生命的。”
“我从老师那里，历经千辛万苦才学习到的宝贵知识，没有成为造福生命的良药，却成为了那帮刽子手的屠刀。”
齐泽克悲愤地说道。
“我的法术屠杀了一个又一个的生命，哪怕他们是魔族。伤害过我们的魔族。”
“但为他们服务我仍然感到羞耻，可这却是王国派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办法拒绝，我还有孩子跟随我到了前线。”
“拒绝，就意味着上军事法庭。我的孩子们也会受到牵连。”
齐泽克的学生听闻，却悲痛地说道。
“可是老师，明天就是这生命研究所正式完工的时候。”
“今晚，这里大部分奴隶会被赶走，可明早他们以及全城的奴隶就会被赶回来。”
“那时，他们用的就不是您现在使用的小型生命炼化装置，而是一个一次可以至多炼化十万人的超大型法阵。”
“那时，这城中的绝大部分魔族都会成为一颗颗猩红的万能灵石，送到前线，既可以成为大杀伤性武器的能源，也可以空间传送法术的基石。
“而这一切，又会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更惨痛的杀戮，带来更多的奴隶，炼化成更纯的石头。”
“老师，我们也要成为这样的刽子手吗？”学生跪倒在地，抱头痛哭道。
齐泽克阖上双眼，对他说道。
“你且回去吧。我会有办法的。”
“老师……”
“这已经与你无关了。放心吧，明天人们会见到太阳的。”
“我向你保证。”
齐泽克说道。看着学生离开的身影，他喃喃道。
“我已经是了，但你还可以不是。”
深夜之中。
齐泽克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他暂时的住所之中。
点起烛火，伏案而写信，回忆着自己的过去。
“我不确定这样的行为是否正确。”
“我年轻时研究的生命法术，是为了能够治疗孩子先天性疾病的，治疗那些被人们称为绝症的存在。”
“可如今，我所做的却与我想做的相去甚远。”
“波西亚的教徒们，打着‘宗教’的旗号，联合起我们人族的大小国度，发动圣战。然而他们所带头发明的生命炼化法术，却成为最高效的屠杀方法。”
“法阵中的生命，痛苦地嘶鸣，绝望地哀嚎，他们的血肉被一寸寸地撕开，他们的灵魂被一缕缕剪断，最后只是编织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
“我的老师教导过我，神圣不在于行为，而在于正确的行为，在于为陷入绝境而又无力自卫的生命挺身而出的勇气。”
“这样无视生命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报复，超出了底线。”
“超出了战争的底线。”
“超出了我良知的底线。”
“我不愿再成为披着人皮的魔鬼们的帮凶。”
写完，齐泽克拿出妻子留给自己的怀表，从中取去妻子那片泛黄的相片，将它与信一起收纳到一个盒子之中，藏好。
然后，齐泽克推倒烛火。
淡定坐到沙发上，把研究所带回的全部珍贵资料一份一份地丢入火盆之中。
周围慢慢燃起的熊熊火焰，齐泽克全都视而不见。
坐待烈火将自己包围吞噬殆尽。
于此同时，城中的生命研究所在彻底建成，其中的奴隶暂时被安置到别处之际。
也渐渐燃起了耀眼的冲天火光。
……
皮克向冒险者小队一行人讲述完属于齐泽克的故事，并补充道。
“由于我父亲放火烧毁了生命研究所的行为，延误军机。按照律法，我和弟弟会因为父亲的牵连被判决死刑。”
“但因为父亲生前曾受到在我们的身上进行秘密的生命法术实验。觉醒了我们本无可能觉醒的异能。”
“为了挖掘我们身上的秘密，我们被军方的人拉去研究所进行人体实验。”
“最后，当我们身上的实验进行到尾声之际，罗塞塔大人与他们西征军攻破人族联军在石心关城的据守，将我们救出。”
“罗塞塔在听闻了父亲和我们遭遇之后，将我们带到魔族后方照顾，并由魏赫特进行后续的处理。”
皮克告诉冒险者小队。
在那之后，一直都有人指责自己父亲的行为，控诉他背叛王国，背叛联军，背叛人族的卑劣行径。
我的弟弟也许是因为，去到过赫尔索的学院学习过一段时间的生命法术。
因此，听到过了许多关于父亲的流言蜚语。
当他回来之后，一直在向我控诉父亲的愚蠢，致使他们留在了魔域，过着低质而又贫穷的生活。
最后，他投靠了人族，并接受了他们的命令，回到魔域搜寻父亲可能留下的生命法术资料。
“有些时候，一个人做着正确的事情，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却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辩说自己的苦衷。而受到同胞的谩骂。”皮克告诉他们。
“但并不意味他们就是错的，只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证明。”
“无论如何，请他一点时间吧。终不济待其入棺之时，我们再以唾沫相赠。如何？”
冒险者小队众人点了点头，格雷叹了口气，收剑，点头。
……
镜界。
天水一面，倒悬于地，星月一面，明晓如昼。
上下之间，空无一生灵，十方之合，唯见一点黑。
“黑影”。
立于镜之上。
回头望向来寻他的旧客。
红裙如血，翠眉如柳。
“好久不见，被遗忘者。”
女子旧客说道。
“黑影”，无言。
质问。
叫你。
……还是曼沙珠华？
“是叫我以前的代号？还是叫我现在的名字曼沙珠华？”那红裙女子吱吱一笑，直说道，“随便你。”
“黑影”。
拔剑。
怒火滔天。
“对我愤怒也没有用啊。这一切不过是大势所趋，就算当时的我再怎么坚持下去，也是无用之功。”
十六块“藕断丝连”的红衣女子说着。
黑剑瞬息之间，便已斩了她八次。
“退一万步来讲。”
“胜了祂们，也胜不了它们啊。”
红衣女子摆了摆手。
表情看起来也是十分无奈，她所说的一切，似乎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也是极为困难的事。
眨眼间，她身上那些被斩开的空隙，便由一片片鲜红的花瓣填上，重新化作了她的血肉。
她说道。
“把小时的灵魂宝石还回来吧。”
“你没有任何办法摧毁它，拿着也只不过让我们知道你的实时位置，遭受无尽的追杀罢了。”
“要不是她办事不利，那魔女也没有机会等到你的援助。”
做梦！
“曼沙珠华”不屑地嘲讽道，右手抓住了“黑影”斩来的剑。
“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难道不是你吗？”
“你不会觉得你现在还有翻盘的可能吧。”
“被他人误解为杀害师妹的凶手。”
“被我们追杀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被世人遗忘没有人能知道你为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就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记得。”
“这就是你渴望得到吗？”
“被遗忘者。”
“黑影”没有回答。
所回应“曼沙珠华”的。
是他斩断天地的一剑。
……
一时镜碎，“黑影”遁逃无踪，只留那红裙女子如彼岸花般开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