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樰山脉。
一处隐秘的哨所。
罗塞塔带领着归离魄,来到一颗巨木前,其枝条披着厚厚的雪,像一棵沾了糖霜的西兰花。
罗塞塔以魔力附着于手指上,一连叩击四次。
不久,二人面前本无门路的棕色树身,忽然从内由外地划出了一道门的虚线。
接着,一个穿着袍子的法师,以一只瘦得像木头般的手缓缓拉开了木门。
声音低沉而又沙哑,说道。
“来者,何人?”
“罗塞塔·珀尔西徳·晨星与归离魄。二人前来拜访斯考特大法师。”
罗塞塔说道,向斯考特介绍道自己一旁的归离魄,同时将奥斯卡交给他的纹章,递给了斯考特看。
斯考特接过,饶有兴趣地看着罗塞塔。
说道。
“啧啧。”
“先回答我,女士。”
“‘晨辉’魔女的纹章,又是与如今魔王一模一样的名字。”
“你究竟和魔王,是什么关系?”
罗塞塔欣然一笑,说道。
“只是睡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罗莎……不,那小丫头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斯考特正想脱口而出,便否定了这一说法,“如果按照法师们一贯‘大胆假设’的原则来看的话……”
“莫非?你就是魔王罗塞塔本人。”
“可这也太大胆了。”斯考特自嘲地哂笑一声,摇了摇头,认真而又严肃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大法师,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罗塞塔认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斯考特以手抚额,向后退了几步,又摸了摸自己头上那右边不对称的独角,一只深陷眼窝的肉眼死死盯着罗塞塔许久。
之后,只吐出一句。
“有点疯狂了。魔王陛下。”
“不过,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
斯考特躬身致歉,邀请罗塞塔与归离魄进入到他的哨所之中。
“请进。”
二人走进斯考特的法师哨所,虽然在外面时看着挺小的,但实际上进来之后才发现内部的空间要比想象中的大得多,也精致得多。
暖柔淡黄微光像萤火虫一般的光质,照的整个哨所不算很暗,空气中漫着些草药的气味,带有雪的味道。
书架层层叠叠,古老卷轴、术法书籍、玻璃瓶药剂随意摆放。
“六环法术,空间折叠定形,能将庞大的空间压缩进一方狭小的区域。这便是为何这座哨所大小‘表里不一’的原因。”罗塞塔看出归离魄眼中惊讶的原因,为她解惑道。
“好厉害。”
斯考特将二人引至一张木桌旁,邀请二人坐下。
片刻后,罗塞塔开口说道。
“我就开门见山吧,斯考特大法师。”
“如今我这般模样,全因中了一份不能够称之为诅咒的‘诅咒’。您在听完我的经历之后,便会明白。”
罗塞塔向斯考特讲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的经历。
没有任何的隐瞒与难言,她清楚既然有求于人,那么一些事情不能隐瞒。就像病人不能给医生瞒报病情一般。
斯考特听闻,思考片刻之后,便给出了解法。
说道。
“真是没有想到,你身边这位其貌不扬的女孩,居然是赫尔索新找到的勇者吗?
“也是。能够跟随在您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是泛泛之辈呢。”
斯考特望了一眼归离魄,没有丝毫轻视她的神色。
“正常来说,能够给您这种级别的恒求索者造成如此巨大影响的‘诅咒’,想必一定是‘无上’级别的伟力。”
“那么,想要解开这份‘诅咒’,也必须要有同等‘无上’的伟力才能破除。不然,就算我能够完全解构这份‘诅咒’的术式构造,我也没有能力去将她破除。”
罗塞塔浅浅地拧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
这时,斯考特目光转向归离魄,说道。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系上了的结,只有系上结的人才可以解开;挂上门的锁头,只有挂上锁头的人才会有着钥匙。”
“既然是因勇者所导致的‘诅咒’,那么如果是由勇者来破解的话,所需要的法力就不必苛刻到‘无上’的级别,可以下降许多了。”
“那可以下降多少?”归离魄问道。
“也不难,只要你的法术造诣能够抵达到‘至臻’的级别,应该就十拿九稳了。”
“那很难吗?”归离魄看向罗塞塔。
对方咬了唇,嘴角下压,看起来很不乐观地摇了摇头。
斯考特则直接说道。
“倒也不难。通常来说,一位有天赋的法师,从入门级的学徒到‘至臻’级别的大法师,通常只需要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
“那也太难了吧。”归离魄哀嚎道,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语气里全是遥遥无望的味道。
“不过,若是你能找到那位世不二出的法术天才的话。说不定你能在他的指导下,可以以破纪录的速度,到达至臻的级别。”
斯考特循循善诱,向归离魄劝说道。
“哪有去哪里找呢?”归离魄问道。她身后的罗塞塔以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近年来,有一位绝世天才,以他那恐怖的天赋,将最速至臻记录突破到了七年的时间。”
“但可惜的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踪迹常人难以遇见。”
“哦~”归离魄有些失落,看了一眼站到她的罗塞塔。
“但你不是常人,不是吗?”斯考特笑了笑,快笑出声了,“所以你很幸运,你能遇到他,今天他刚好就来到这座哨所里面。”
“不知你可愿拜他为师?”
"真的?"归离魄转头看了一眼罗塞塔,又四处看了看哨所里的其他地方,最后看向自己面前的斯考特,忽然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起身,做礼,说道,“师傅请受徒一拜。”
归离魄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们故乡的拜师礼节,虽然您可能不太了解,但我表达的心意是尊重的。”
斯考特依旧笑而不语,依旧差点笑出了声,但始终不敢笑出声。
罗塞塔正满头黑线地看着归离魄。
“斯考特说的那个人。”
“是我。”
“嗯?”归离魄转过头来,打量着罗塞塔,“不像啊,再说了,要真是你的话,为什么之前你教我半天,我都没有学会一个普通的点火术啊?”
“那不是你自己笨?”
“那到现在我的法术造纸也没有长进嘛。”归离魄嘟了嘟嘴。
“那不是我们一直被人追逐?我哪有时间叫你那么多。”罗塞塔脸涨得通红。
“诶,今日一叙,才有改观嘛。”归离魄往罗塞塔身旁靠了靠。
“而且,那个,你答应过我要教我法术的吧。”归离魄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说道,“所以,那个我就算我有所不对,我已经是你的徒弟了。”
“魔王大人,一定不会对一个小女孩斤斤计较吧?”
“你可一定要教我啊。我……”归离魄说道。
“嗯,贫嘴。”罗塞塔敲了一下归离魄的脑袋,打住了她的话语,说道,“最迟三年之内,我会把你的法术等级教导到能够与我相提并论的水平。”
“真的吗?”归离魄惊讶地说道,又想了想,说道,“这也未免太赶了吧。”
“诶,陛下。您倒也不用如此急促与为难自己,我记得有些独特的地下城能够极大程度增幅施法者的施法水平。”
“若是在那类独特的地下城里进行‘诅咒’的破解的话,成功率还能高上几分。”
斯考特提醒道。
罗塞塔点了点头。
“啊,还有地下城的事?”归离魄说道。
“嗯,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之后会告诉你的。”罗塞塔对她说道。同时解下身上的斗篷。
对化为人形的艾斯琳说道。
“现在,照顾好她,带着她去其他房间休息。”
“然后,我准备和斯考特叙叙旧,我少年西征时,他曾救过我的命,现在要好好感谢他。”罗塞塔挥了挥手,告别了离开的归离魄。
……
待到归离魄完全走出去之后,罗塞塔原来如和煦春风般的表情,瞬间变得和她的剑一样冰冷。
“如果你给出的只是这样浅显的结论,老师她不会糊涂到让我来找你的地方。我自己都能够得出这样破解‘诅咒’的答案。”
罗塞塔双手负于身前,凌眉厉声,说道。
“数年前,一位阿斯莫德氏族的暗夜教修女,在北方爱上了一位戍边卫境的人族男子,两人只见了一面便一拍即合,很快就坠入了爱河。”
“然而好景不长,边境的战争又一次爆发,人族男子让同事给告发了他与魔族女性私通的事情。”
“二人被抓住边境的一处榕树下处刑。人族守卫不顾及她那肚子里尚未出生的胎儿,竟活生生将尚有身孕的妇人吊死在了树上。”
“但令后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婴儿竟然奇迹般活了下来,没有人清楚他是怎么做到。”
“也没有人会知晓,日后那个奇迹般活下来的婴儿,会在之后凭借极高的魔法天赋自学成才,复仇那些杀害他父母的人族守卫。”
“但这些经历,根本就不是他身上最为不可思议的地方。”
“按照艾德琳世上的铁律,人魔**,其后代必然会在出生后的很短的一段时间里,随机而又彻底转换其中一方的种族。”
“从始至终,人族与魔族**诞生出的孩子,没有哪一个可以真正被冠以‘混血儿’的称号。”
“然而,他做得了。那天生就不对称的独角,并且同时有着光明与幽夜两种源核的存在,被世人称之‘混血儿’的大法师。”
“我说的有错吗?斯考特·阿斯莫徳·柏森,‘混血儿’,于北境潜心研习人魔禁忌之道的大法师。”
“你说的没错,但还漏一点细节。”斯考特摘下脸上的单片镜片,将身上的法师长袍脱下,露出那被长袍阴影遮蔽的身躯。
半身骨碌碌的躯体,一片白灵灵的骷髅,竟如同是死去的身躯脱吐生人的衣物。
“我并没有传闻中的那样厉害,以一个婴儿的力量,自发地从口子里钻出来。事实是当年还是婴儿的我,早就子宫中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那时,一位路过的神秘人,将我从母亲的腹中剖析救了出来。并在我的口中放入了一片绿叶,以维持我的生命。”
斯考特从他脖子里拿出一条叶子项链,展示给罗塞塔看。
“后来我做成了这条项链。”
“但重点不在于此。”
“世人皆知,光明女神的权柄意味存续,暗夜女神的权柄意味着死亡。”
“那么夹着生死之间的我呢?”斯考特点到为止,继续说道。
“因为我的经历,这些年我一直在研习禁忌之道,不单是人族与魔族那么简单,兽族,矮人族,植物族,不死族,海族,龙族,甚至是那些公元前高等精灵将其他种族的人转化受控制的低等精灵的方法,我都有涉猎。”
“我研习的可是有关生命的禁忌之道。我身为的可是生命禁忌之道的大法师。”
“那,你的老师让你来找我用意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倘若我能够给出的解决方法,这么无能,这么烂大街,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颗树上。”
斯考特仅剩的一只肉眼,死死盯着罗塞塔。
“请告诉我魔王大人,你,是否真的迫切地想要去掉这个诅咒。”
“这个将你从魔转化为人的,将你从雄伟变作慈悲的,那无上者以恢弘而无形之手设下的诅咒。”
“我需要你的答案。”
罗塞塔直勾勾地对上斯考特殷切得到答案的目光。
沉思良久,最后给出了她的回答。
“我想,我真切的想,我迫切的想。”
“我从父亲那里继承他的遗志,我希望我能够带领魔族们有一个更好的明天与未来。”
“但,无论你要叫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有一条禁忌的底线。”
“不能牺牲他人的生命。”
斯考特闻之,沉默不言。
良久,他坦白告诉罗塞塔道。
将他的方法交由罗塞塔自行决定。
“将那孩子彻底地献祭掉,抹去她的意识,毁去她的记忆,让她的血附着你的身上,在此期间,我会通过大量法阵的配合,将那孩子在这世上所有的存在过的痕迹一一消去。
“一切完成之后,那布下诅咒的宝石一定会认定你的转化已经完成,从而使自身失去效力。”
“最后,再用逆转法阵改变回你的性别与种族,虽然我的能力有限,但只要程度不是太深,凭借我多年的研究,也能够将您已经转化的部分再转换回来。”
“即便最终失败了,只要能够利用尽她的生命,也能够极大幅度减少解咒的难度。”
“到时再让你的老师唤来魔女会的成员一同解咒,我想,不存在解不了咒的可能。”
罗塞塔听后,当即大呵道。
“胡闹!”
“我说过,绝不会以他人的性命做我解咒的筹码。哪怕那孩子是人族,是要杀害我的勇者,是导致我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但我也不会以她的性命作为我解开诅咒的钥匙。”
“这种行为,和那些用我们同胞的生命炼制亵渎之物的人族,有什么区别?!”
罗塞塔抽剑,横剑于前,右手握住剑身,咬紧牙齿,流下泪水,自我立誓道。
“我罗塞塔·珀尔西徳·晨星,决不允许。”
斯考特叹了一声,戴上袍子,躬了一躬,转身去到自己卧室之中,说道。
“您若回心转意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研究,不会让您失望的。”
许久,之后。
哨所之中,如夜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