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吗?我还是在才发现...”
电视上综艺节目中人物嘈杂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客厅,但我并没有因此就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个我不懂算不算有趣的节目当中。
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按下关闭电视的红色按钮,画面与声音同步遁入黑屏之中,在光的反射中我清晰地看到被映在黑色世界沉默的自己。
我放松原本就陷在沙发靠背上的肩膀,将脖子往后一弯,把头靠在刚好比我矮一截的靠背的顶部,无所事事地看着天花板。
因为还在中午,客厅外投入的光足以照亮整个空间,所以我并没有开灯的需要,被悬挂在天花板中心的吊灯自然也没有放射出暖色的光芒。
空气间弥漫着一丝花香与沉寂。
如果问如何改变一个封闭房间的气氛,那调整灯光是个很好的选择。
普通的灯光营造平淡;
KTV里的迪斯科球以绚烂的彩光营造狂欢;
书桌上用的台灯用微弱的亮光营造静谧。还有其他许多各式各样的灯光,只要条件允许,想让房间变成什么样就能变成什么样。
虽然都是光,却有完全不同的效果。
人亦是如此。
不同的人对环境的影响也存在着或微小,或巨大的差异,而整个社会便借着这股无形的力量产生出无数形态、派别、景况与准则。
我们自从出生,不,可能从在母亲肚子里诞生之前,就被无数这样的力量控制着,然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与主客观条件的促进与约束中成为无数不同的人,而在这个与过程相似的未来里,我们又将扮演着影响别人的个体或集体,生时得以影响,死后也会让人有所改变...这大概就是人口中所谓的“联系”。塑造生命的联系,或是被塑造。
我轻叹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向时钟,细长的指针定格在一条条代表着时刻的短线旁,从关掉电视到现在只过了一分多钟。
时间很慢,让每个影响充分渗入。
时间很快,让每个个体快速变化。
或许在这短短的一分钟中,我已经对一些人产生了影响。
...
可能吧...
我拿不准这个模棱两可的结论。
就在昨天,做出了直至现在都难以想象的决定的我,拉着雪奈同学去了拉面馆,当然,我请了没有钱的她,而雪奈点了和我一样的面,是因为就是想吃还是单纯跟着我点,我没去考虑,这种事也没有如何去思考的必要。
时间夹杂着我的凝思,一如往日般冷漠地流逝着——
去看看雪奈怎么样?
这样的想法跃然出现在我的脑海当中,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是要说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我还是可以列举一些出来:
一个人在家也无聊。
和雪奈同学的关系还算好——这是从我和雪奈长期相处而积累的认知和昨天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请求中得出的结论。
还有一个,就是我有点在意雪奈的生活。
不是因为关系而带来的在意,差不多算是好奇吧。
感觉差不太多。
虽然从我与雪奈相认已经过了有几个月,她也依旧好端端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便说明用这种异于普通高中生的方式生活的雪奈还没有什么严重的生存危机,但我对此依旧有所顾虑。
这种方式再怎么说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雪奈这样的生活是从何时开始我也没去了解,如果是刚进入高中或者再稍微往前一段时间的话,她的生活方式还勉强在生效阶段。
不过,要是她每天的食物全都是从商店里偷来的话,那就不好说了。其中包含的不确定性太多了。
她真的是一点钱都没有吗?我还是对此有些怀疑。
站起身,我走向自己的卧室,虽然只是下趟楼而已,不过我还是给自己添了一件不是很厚的外衣。
出门,然后直接向楼梯间走去。
比起等待随时会被拦截的电梯,还是直接下楼会更方便一点,而且速度可以由我自己来决定。
不慢也不快。
来到还算熟悉的楼层。
我这样应该不算打扰吧,而且雪奈也不是会去介意这种事情的人。
像昨天一样敲门,然后站在原地稍微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点点将里面的空间与人展现在我眼前。
穿着应该是昨天的校服的雪奈将门整个打开。
“嗯?”
“呃...”
雪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我也突然有点尴尬。
因为心血来潮就毫无顾忌地下来,似乎有些鲁莽了。
“你刚才...还在睡觉吗?”
“没有。”
“那在做什么?”
我问完问题后,雪奈便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给予回应。
“不知道。”
“啊...懂了。”
这种回答也算是在意料之内吧。
“可以进来看看吗?”
“嗯。”
雪奈用为数不多的回话模版回应我后,然后往右侧开了身子。
“打扰了...”
因为不是要来给雪奈补习,所以我是空着手进来的。
第一次以非正式而随意的动机进入雪奈的家,这令我有点不适,但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我曾经多次踏入的领域,所以也没必要那么拘谨...
可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家,而我是不速之客。
身后传来雪奈关门的声音将我从思虑中拉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从脚下传来的塑料包装的声音。
我将脚往后一挪,低头看向声源处,一眼就辨认出这个包装的真实面目。
面包,雪奈在午餐时吃的那个类型,就这样被丢在地上,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左脚旁的垃圾桶已经被数多个同样的面包包装塞到满溢出来的程度,不知道是没去注意还是压根没被摆出来,我昨天并没有注意到这个乱糟糟的垃圾桶。
雪奈拖鞋踩地板的声音从右后方一直延伸到前面,而我的视线也跟着如此平常的声音看向整个客厅。好像,比过去还乱。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无论是沙发桌子还是地面,没有一个可以算得上干净的地方,之后多次来的时候,这里的东西也是偶尔多,偶尔少,但总之就是脏,绝对不像是有清理过的痕迹。
顺带一提,除第一天外的前几天去雪奈家的时候我还特地带了口罩,后面感觉带口罩有点闷,再加上这里的味道也没有一开始那么重了——可能是我习惯了——所以就没再带着口罩来这里。
而如今...
沙发依旧乱放着衣服裤子,地上依旧都是灰尘,一些来历不明的塑料袋被遗弃在地上。
至于桌子,虽然没有其他垃圾,都好像还有几只体型和蚂蚁差不多可能还会稍微大一丁点的小虫子在上面乱爬。
可能之前一进门我就走向雪奈的房间,并没有特意去观察这个乱得不成样的房子,所以也没去在意这里的环境,但现在我有了个重视这个来的次数不少的地方。
虽然有点难以接受,不过这间房间的主人却不以为然。当我再次抬起头看向雪奈时,她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阳台那里,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我开始重视自己莫名其妙来到雪奈家的作用。
能干什么?
连在自己家的时候都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事情打发时间,更别说在这么个地方。
可如果现在就这样离开的话,感觉会更奇怪。
我想想...
嗯。
打扫。
只要是会搭理自己的生活的人,在看到客厅那种乱糟糟情形后脑袋里都应该会蹦出来这个日常事务。
反正突然到访的我本来就没其他事可以做,而眼前的情况便可以完美地弥补我本将无所事事的时间。
“雪奈同学...”
“嗯?”
她转过头,看向我,窗外一缕云正好从楼房后飘了出来。
我弯下腰,捡起脚下的面包袋,然后顺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要把房间打扫一下吗?”
“打扫?”
“呃...嗯,毕竟这里有些脏。”
并非“有些”,而是“非常”。
“嗯。”
不明白什么是“偷”的雪奈知道什么叫“打扫”。
怎么说呢...挺方便的,不用像教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去给她阐释这个普遍行为的概念。
“扫把在哪里?”
上次用来掏橡皮的扫把没在客厅出现。
“扫把?”
“就是扫地用的那个。”
雪奈没回应我,而是离开阳台,向厕所走去,随后拿出两根棍子。两根棍子不能用来扫地。
看得出来,她无视这两个扫把的扫头已经脱落的事实。
我绕过雪奈,走进曾经有来过几次的厕所。
厕所的布局很简单,仅由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和一个不是很小的浴缸构成,墙上的瓷砖已经一片一片地沾染上暗橙色的污渍,浴缸里面更糟糕,黑色的污垢携带着灰尘顺着浴缸内侧连成一道道线,然后同流水般汇聚在一个小角落。
我想过会很脏,但没想到会这么脏。
雪奈是有多久没洗澡了?
话说,难道真的是因为我来这个地方太久,鼻子已经习惯臭味到能够免疫的程度了吗?从进门到现在,我都没感觉房子很臭。
来到这里确认是否还有其他清扫工具的我并没有发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甚至连那两个扫把的扫头都看不见。
没办法,看这个房间的情况,我不觉得还会在其他地方出现这种理所应当存在的东西。
“我回去拿一下工具,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这种事情还是要靠自己准备才更有效率。
以较快的步伐走上楼,回到家里准备清扫工具。
嗯...奇怪...我有什么感觉吗?似乎...变得有点干劲了。
是错觉吗?
手里紧紧握着一头已经放入水桶的拖把。
打扫房间什么的虽然我有时也会在有空的时候做,但那只是在打扫而已,并未溢出多余的情绪,跟按部就班的机器人差不太多。况且我也不是那种特别爱打扫的人。
看向被丢在水桶里的白色抹布。
普通的抹布,为拭去污渍而诞生,过去被用来清理脏东西,未来大概也只会在需要擦拭的时候使用。
无论由谁使用,在何处使用,大抵也都是如此。
直到最后,可能因为有破损,或者脏到洗不干净的地步而被人遗弃,最后在焚烧厂化为灰烬。
仅此而已。
只与污渍有关联的抹布仅有这一条路途。
一旦失去联系的能力,便会变得一无是处。
因此需要尽可能地去联系并保持这层对这个世界来说微不足道的关系。
为了不与世界断联,用人们认为有用的技能服务社会,得到所谓赏识与延续下来的时间,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重审自己的一生,好像几十年前就见识过了一样。
然后,断联,不再受到来自世界的影响。
终究还是同样的结果。
我所追逐的目的,却被定义的终点强制否定。
无论多卖力地活,都只能变回零。
真糟糕...
提起装满清扫工具的水桶,回到雪奈家。
客厅依旧很乱。
“给。”
我将一个扫把递给雪奈,不过她似乎没理解我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里毫无生气的物品。见到她这样心不在焉,我轻叹了一口气,向前扭动手腕,将扫把杆中间偏上的位置转到她的手心上。
松手后,雪奈将两只手都放在扫把上,然后呆呆地看着。
像极了一些情节游戏中你如果不发布命令就不会进行任何行动的NPC。
“先把地板扫一下吧。”
我边下达指令边从水桶里拿出另一个扫把。
声音确实传达给了雪奈,而她先是待机了几秒,然后走到客厅与阳台的交接处,开始清扫地上的灰尘。
莫名其妙来到别人家,然后要求一起打扫房间,我是怪人吗?...
不对,能把房子搞成这幅某样的雪奈才更像吧——
都一样。
看着暂时还没出问题的雪奈,我心中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低了一点。
只是为了之后有个干净的地方给她补习罢了。
去扫房间吧。
我将目光从雪奈身上移开,转身走进卧室。
开灯,暖色调的光芒。
衣柜、床铺、桌子。
这就是整个房间,而且面积也不大,比客厅好扫太多了。当然,这并不是我想到这里打扫的原因,只是刚好让雪奈在客厅里打扫而已。
简单将外面地板上的灰尘汇集到畚斗里后,我准备去清理床底。
只要稍微蹲下来一点,便能看到床底的灰尘。
就在昨天,雪奈从这个位置去捡弹进床底的橡皮,弄脏校服。
然后我就帮她把校服擦干净。
很简单的事情。
用扫把将床底大量的灰尘扫了出来——
“咚!”
后背一小心撞到衣柜,发出响声。
回头看。
是那个裸露着木制材质柜门的衣柜,在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在里面发现了不是很风光的东西,而在那之后我也没有再去打开这个衣柜。
我对里面的东西没有一点兴趣,但毕竟要打扫,所以只好将柜门拉开。
里面的东西一成不变,估计没用过。
我从桶里拿出抹布,走向阳台。
看一下雪奈的情况。
她像正常人一样将桌子下的灰尘扫了出来,之前扫出来的灰尘正堆积在靠近阳台的地面。
很正常,说明她还是有这方面的能力的。
几乎从和雪奈第一次正式谈话起,我就觉得她没有什么常识,而最近这段时间倒是有了点人的味道。
希望不仅仅只是表面。
给抹布冲了水,然后回到房间,开始清理衣柜。
唯一需要清理的只有将衣柜分为上下两层的柜台,台面集满了灰尘,搞不好还有虫子。
慢慢将抹布贴在柜台上,然后顺着灰尘擦拭,接着洗掉灰尘,继续擦。
很幸运,在整个清理过程中,我并没有看到有什么栖息于此的奇怪生物。
大约过了十分钟,算不上很干净,但至少把灰尘全都处理掉了。
回头看了看床上凌乱的被子,我没有什么想法,因为看上去不是很脏。
把一整个被子掀起来,然后在空中稍微抖了抖。
不是很重,所以这个过程会比较轻松一点。
待被子落回床上后,简单地铺平。
能做的只有这点事。
最后擦了擦书桌,卧室也算是完成了。
回到客厅,地面的灰尘和垃圾差不多都被扫帚堆了起来,只不过堆的数量与位置有些随意,而且一些被扫过但未被带入灰尘堆里面的灰尘在地上形成比较粗的线条,但只要再稍微扫一下的话,倒是能弄干净。
我提起扫帚,开始帮雪奈善后。
从开始到现在,我和雪奈便没说过任何一句话,但这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没话可聊。
相似,但并非同类。
因此,我不会因为多次来到雪奈家补习就能会她交好,不会因为了解她以后就能深入她的生活,更不会因为昨天的拥抱就加深与她的感情。
许多行为与话语,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
我本不应当管这么多事的。
答应老师的要求,帮雪奈补习,回应她的拥抱,请她吃面在这里帮她打扫卫生。
认为她可以改变,却看不出什么结果。可能有,但或许本来就有,只不过我未曾目睹过。
我将怪异的想法强加在选择的过程,然后选择不算对也不算错的道路。
无数承载对与错的道路相交延伸,形成我经过的过去,也会化作未来。
擅自将我与雪奈联系的人,是我自己。
明明可以继续沉寂,我却做出格外麻烦的事情。
手不止地颤抖。
空气微微的臭味飘入鼻腔,融入体内,摩擦着我的神经。
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看向雪奈。
她正站在餐桌旁扫地。
“午餐吃了吗?”
雪奈还没吃午餐就被我要求去打扫,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会更加感觉自己很自作主张,不过还好,她向我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看向地面,继续打扫。
加上拖地和倒垃圾的时间,一共花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钟,比起最开始见到的样子,现在的客厅干净了非常多,除了沙发还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其他地方都焕然一新。
或许说得有点夸张,不过看上去确实很整洁,塑料袋之类的垃圾也统统都在楼下扔掉了。
我一面拿起被随意丢在沙发上的衣服,一面看向雪奈。因为我只带了一把拖把下来,所以后面的事情都是由我来处理的,而雪奈则依旧抓着扫把,独自站在客厅的桌子旁,像一个完成任务而待机的机器人。
大概是还不想就这样草率的离开,所以我这次就勉强有始有终地完成这次清洁任务吧。
“这些衣服还要用吗?”
我只见过穿着校服——偶尔会披那套黑色的大衣——与睡衣的雪奈,没见过她有穿其他衣服,而且沙发上的衣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动过的。
不过,问别人需不需要放在自家沙发上的衣服什么的还是有点奇怪。
雪奈摇了摇头,但停顿了一下后又点了头。
不需要,然后又改变主意。
或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难不成不是她的衣服?
因为自己没用,所以下意识点了头,而突然的转变是因为想起衣服还有别人穿或者其他方面的用处。
也有可能就是自己的衣服,只是太长时间没穿了。
只是猜想。
单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她家里应该没有其他人。
不过既然需要,那还是先给她好好收起来。
嗯...或许可以洗一下。虽然没在她家发现洗衣机,但厕所里的洗手台倒是可以充当洗衣服的平台。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把厕所好好收拾一下。
***
幸好带了比较好用的清洁剂,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拿这个厕所怎么办。
地面算是挺好收拾的,只要把大量的灰尘扫出来,然后用花洒将地面冲干净就好了。洗手台也是边开水边擦拭,清洁时间也不长。
至于墙壁我并不打算清洁得有多干净,将水和清洁剂混合使用,把用抹布从墙上容易擦下来的污渍给弄下来后就完事了。
最令人头疼的还是浴缸,这个长久未使用的容器花了我不少的时间,里面灰尘污垢的数量多到令人发指,有些甚至难以用布给刮掉,相当麻烦。
整个过程就是我先擦干净一部分,然后再让雪奈拿着花洒冲洗,这样反复循环几十分钟后,终于是将浴缸给清理干净了。
“你上次在这里洗澡是什么时候?”
我坐在厕所里的小凳子上对雪奈提出疑问,而雪奈先是看了看浴缸,然后低头沉思。
“以前。”
“啊...好。”
虽然没有确切的时间,但可以看出雪奈洗澡的次数之少。
连上一次洗澡的时间都不清楚,这也算符合她的个性了。
“今天要洗了哦。”
我站了起来,用命令,也有点像是劝说似的语气对雪奈说道。
再怎么说我为了这个浴缸花了不少的时间,如果没有让它发挥作用,会令人有种挫败感,虽然是刚整理干净的,但也是可以很快就用了。
就像我为了雪奈的分数不再跌回谷底,即使在暑假也坚持要帮她补习。
在我准备去外面拿需要洗的衣物时,外衣的衣袖被拉住。
“嗯?”
我回过头,疑惑地看向雪奈。
“洗头...”
“洗头?”
“嗯。”
“现在就要洗吗?”
“嗯。”
“好。”
现在已经下午一点了,感觉这个时候洗澡还太早了,不过雪奈要是愿意清理身上的污垢,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不对,她说的是“洗头”。
这个早上洗晚上洗都无所谓,但为什么不自己洗,然后还要拉住我?
我本想按原计划回客厅拿衣物来洗,但她似乎在察觉到这一点后依旧没松手,反而将我往她身边拉了一点。
“我也要洗吗?”
奇怪的要求。
但雪奈用摇头否定了我的疑问。
“帮。”
“帮你洗?”
“嗯。”
这下倒是理清状况了。
雪奈想让我帮她洗头发。
又一个突然的请求,上一次还是昨天的拥抱。
我想知道为什么,但感觉可以套用昨日的结论——
归宿。
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这次我没有感到有多慌忙,毕竟只是洗头,这种事倒不会让我有多犹豫。
可这样怎么洗?难道还要让雪奈脱衣服吗?
我并不想这么做,但还有什么既可以洗头又不会弄湿衣服的方法吗?
我伸手摸向披在雪奈身后棕黄偏橙的长发,不是很用力地将手往下划。
油油的,确实符合长时间没洗过澡的状态。
“等我一下。”
洗头而不会让衣服湿的方法,大概可以参照理发店洗头的模式。
躺在一个平台,然后让头发悬空。
这应该可以做得到。
我走回客厅,看向餐桌旁的椅子,一共三把。
提起两把椅子,回到厕所。
厕所的空间虽然有点小,但还是能塞得下这两把椅子的。
在雪奈让开位置后,我将它们并在一起,让其中一端靠在浴缸旁。
“躺上来吧...啊,头朝那边。”
雪奈用正确的姿势躺在这两把椅子上后,我脱下拖鞋,提起裤腿,走到浴缸里,浴缸扶壁的高度会比椅子高一点点,多出的高度正好能让雪奈的头有个可以靠的位置。在确认她的长发全落在浴缸囊括的区域后之后,我取下并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接着冲向雪奈垂在浴缸里的长发。
一只手拿花洒,另一只手洗头,这样有点不方便,不过影响不大。
这样帮人洗头果然还是有点不适应
我用右手轻轻捧起雪奈的长发,让花洒喷出的水流涌入并穿透一排排的发丝。
手指轻而快地在千丝万缕间穿梭,反复地摩、刮。
浴室里没有洗发精,我没想上去拿,雪奈也不在意。
“唔...”
雪奈发出了一点声响,我随之看向她的脸。
微微眯着眼睛,可能是被水给溅到了。
“怕眼睛进水的话,可以闭眼。”
我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提示雪奈,而她也闭上了眼睛。
用手轻轻地在头皮间刮擦。
头皮屑好多...
赶紧用水冲掉。
给别人洗头,这我还是第一次经历。以前还觉得这种行为只会在未来有了小孩后才有机会进行。
而现在,不仅在进行,而且对方是同龄人。
对了,还不知道她有多少岁。
不能随便问女生的年龄,这种潜在规则基本只在成年后才生效,现在大家都是青春期的少女,没必要那么介意。
“雪奈...你今年多大了?”
雪奈大概和我也差不多。
回应我的只有花洒喷水的声音。
“雪奈?”
我再次叫了一声,但雪奈依旧闭着眼睛,默不作声。
睡着了?应该不可能,虽然她之前就说每天假期除了吃饭、睡觉和补习就没其他可以做的事情了。
不管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她的年龄。
静静地帮她洗头发,不知疲倦。
这样其实也不坏,时间就是需要被填充的,否则空洞的时间会吞噬一切思维,使得那一瞬间本应当被雕刻的记忆失去存在的意义,成为空缺。
如果在不正确的地方空缺,就会阻断与回忆同行的联系。
我现在正在填充记忆,也在接续这段联系。
与雪奈清月的联系。
如果那天黑笔没有出问题,我大概不会去便利店,也就见不到雪奈清月。
但好像不太对,应该说我和雪奈真正的联系是从我同意老师想要我给她补习的那一刻起建立。
从那一刻起,我有了影响雪奈的途径,她也同样可以反过来影响我。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好事。
感悟不是很深。
我和穗也有联系,而且无论从时间还是从情感上来讲,我们之间的联系绝对比雪奈还要紧密。
会帮助、鼓励,之前还可以一起开玩笑。
我目前没和雪奈有这些行为,但似乎走向了另一条独特的道路。
这样的道路,未来还会有更多分叉的可能。
多条联系,多种情感。
异常复杂。
突然想起曾经认为自己不会再和雪奈有所联系,结果事与愿违。
但不算坏吧,只是管的事情好像越来越多了,有点麻烦。
水流声还回荡在这个不知道上一次被使用过的时间的厕所...
说浴室会好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简单地收了个尾,然后关上花洒,伸手去那毛巾。
嗯?
没毛巾吗?
眼睛比伸出的手更快察觉到不对劲。
算了,还是出去找找有没有东西可以擦头发吧。
我跨出浴缸,穿上拖鞋,然后离开浴室。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打扫,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雪奈家的简陋,真的是除了桌椅和床等家具就没有其他东西。
这真的是一个高中生能呆的房子吗?
在客厅寻找了一番后,我没有任何收获,无论是毛巾还是吹风机。而唯一能够用来擦头发的东西,大概只有雪奈卧室里书桌上的那包快用完的纸吧。
回楼上拿吧。
这么想着,我转身准备去浴室通知一下雪奈,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她擅自从椅子上起来并且走出厕所。
“雪奈同学!”
头发还没干!
结果根本没差吧!
被水浸湿的刘海还在向下滴水,长发就更不用说了,已经把她的校服后部的布料给沾湿了。
是因为我没告诉她要保持躺姿,所以就能直接起来吗?
虽然只洗了头发,但如果就这样让她站着的话,校服也迟早得湿。
速度要快一点了。
没时间去拿毛巾以及让雪奈躺回去,我快步绕过她并打开卧室的门,迅速从书桌上拿出那包纸。
用更快的速度来到雪奈面前。
“弯腰。”
将原本在雪奈背后的头发拉到前面后,我下达指令,雪奈也听话地弯下腰。
抽出几张纸,然后包住雪奈的长发,开始往下拉,水一片一片地浸透纸巾。
头发还是太湿了,不是几张纸就可以解决的,但那包即将与世界失联的纸巾根本不够用。
稍微擦了几下头发之后,我走到洗手池里,将手中吸满水的纸巾尽可能地挤干。
头梳?
之前没去在意,但现在我确实注意到这把正被摆在洗手池右侧墙壁的小型置物台上的蓝色头梳。
把纸巾和头梳都拿出浴室后,我继续给雪奈擦头。
勉强算是擦干净了。
我转身来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将头梳上面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回到雪奈身旁。
让雪奈直起身后,我轻轻抖了抖她那还有点湿的长发,慢慢举起那把梳子,缓缓插入发丝之中。
梳头。
父母在我还算小的时候经常就这么做。
我有时好像也会帮妈妈梳头发,不过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梳过的头发看上去会更顺滑一些。
一手托着梳子锯齿部位,用掌心握住头发,顺着空隙梳了下去。
一遍又一遍。
冰冰凉凉的。
雪奈的头发很长,再加上刚洗过头的原因,所以有许多发丝缠绕交叉的情况。
不是什么非常复杂举动,但脑海里的时间被一点点切割下来,分明而有条理地渗入神经。
将长发往两侧稍微拉了拉,然后继续梳。
轻柔地捋直长发。
把棕黄色的长发打理得差不多后,我又把梳子举到雪奈的刘海上,浅浅地刮了几下。
我在干嘛?
在干理所应当的事情。
“晚上洗完澡后用这个擦身体,头发一定要擦干净了...”
梳好头后,我迅速回家并带下一条多余的比较大的毛巾递给雪奈,然后交代了许多事情。
雪奈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毛巾,时不时点个头。
我没办法带来家里的沐浴露,下去买就更不可能了,况且我还不确定她到底需不需要或者会不会用。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雪奈的那些衣物——除了衣柜里那几件花哨的——我大致都洗了一遍,并且都挂在阳台上。她家的晾衣架意外地足够,都是我从衣柜另一侧的抽屉里找到的。
感觉自己真的是个老好人...
“那我回去了。”
丢下这句话后,我转身离开。
看不到雪奈是什么表情,大抵还是一脸呆滞地看着浴巾吧。
终于...结束了。
从楼梯间出来,然后打开家门。
家里的客厅很干净,也很温馨,几乎没有什么灰尘,阳台上也摆满了过去家人一点一点带来的盆栽。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早已没有雪奈头发的温度,我也并不想留下。
不想将这种莫名的亲切感替补心中的空缺,化作无意义的联系。
我是怎么看待雪奈清月的?
千里穗,我的好朋友。
云理,我的姐姐。
大家都有非常清晰的身份与定位,形成的联系与影响也是明确的。
那雪奈清月呢?
她能与我建立除同学之外的何种联系?
我又能怎样影响她?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断绝思维的脉络,将清醒重拾。
我回到房间,打算换种方式消磨时间。
从书桌上方的柜子里随便拿出了一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书籍,看了一眼封面,是跟生命有关的书籍。
拿着书,坐在还算柔软的床铺上,随便翻到一个章节开始欣赏前人对我们这个世界的见解。
当然,实际上,我欣赏不来这种东西。
纵使我总是想着有的没的,但那些看似深奥的东西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直接在脑袋中流过的文字与画面。
我是这么认为的。
房间里响着有间隔的翻页声,与枯燥的时间抗衡着。
稍微泛黄的纸张铺满了被打印下来的黑色字体与标点符好,用极快的速度进入我的视线,被脑袋简单吸收一下后存入短期的记忆库里,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一页、又一页。
“哎?”
一条红色的线突然出现在原本只有黑色与黄色的交织的书页,好像是谁特意做的记号。
我仔细阅读着这一段。
“向死而生,那可真是有种壮烈感。就像战士明知要赴死却依然勇敢前行。人得明白自己终有一死,才能更好地活。”
知道终有一死,才能更好地活...
这算什么?
话说,这是谁画的线呢?
家里会阅读这种高深内容的只有我(大概吧)和父亲,母亲虽然喜欢看书,但一般是看有故事性而非纯谈理论的书,姐姐的话就算了,她本来就对阅读什么的不感兴趣。
我可以确定我之前并没有看过这本书,更不可能在其间的某一页的某一段话下画上这样的红线。那么,如果不是我画的画,答案只可能是...
父亲。
父亲画的线,在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看来他很喜欢这句话。
我触摸着这条过去被如今已沉默于时间之外的父亲画下的红线。
只感受到书本的冰冷。
墨水早已干枯,被定格在字里行间,却仍旧随着时间一同前进,因此我没法用这条线回到父亲还活着的过去。
这是过去被画下的线,也是现在存在的线。
我很想说这条线能将我与父亲联系在一起,但实际上,它没有...
不,应该是有的。
它受父亲的影响而存在,而我现在看到了它。
没错,就是这样,它依旧能联系上我与父亲,还有母亲。
这样想没有错——
对!没有问题!我还可以想起他们,看见他们!
在照片、在记忆、在梦境、在这条父亲留下来的红线里!
没有错误!一点也没有错!
我还能回到一家人团聚的时光吧?看着熟悉的微笑,牵着温暖的手,感受着熟悉的温度!
我还能...还能...
一批一批地回忆如汹涌洪水一般猛击我的大脑。
去草地、去游乐场、去烟花大会...
我伸出手,抓住时间过去的影子。
我不希望那只是影子,不希望它轻而易举地穿透过我的手,将回忆带到我所不能触及的远方。
我只是想回去。
可“现在”不允许。
凭什么...
凭什么要这样...
类似的记忆有许多,却在某一时刻突然消失,不再输送。
时间的某一领域多出一段空缺。
我很害怕。
无比恐惧。
如果这段空缺继续延长,过去的联系可能会被拉伸到极限,最后...
断裂。
我还想要这样的回忆。
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
不在了。
没有了。
得不到了。
我不要这样...
书页上多了好几个泪珠落下形成的痕迹。
我的视线一从闪烁着过去的黑暗中逃离后,便看到如此景象。
我摸了摸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合上书,放在书桌上。
想抬起手擦干眼泪,但沉重的身躯使得我只能躺在不大也不小的床铺上。
真的...好累...
我想睡觉,但又不想。
不想沉睡。
沉睡的话,过去会顺着我心中牵连的联系,将所有富含意义的回忆,连同那份将这一切都断绝的苦难...
统统奉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