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蛛就醒了。
这不是什么修士独有的灵觉,也不是勤勉刻苦的早起——只是外门宿舍的木板床太硬,而隔壁那头猪的鼾声太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横梁,上面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它的动作很慢,一根丝连着一根丝,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需要用一辈子来完成的事。沈蛛看了它很久,久到天边露出了第一缕微光。
「沈蛛!沈蛛!起来了!今天有任务!」
周默在门外拍得震天响。沈蛛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来了。」
推开门,周默那张圆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憨厚笑容。他比沈蛛大一岁,入门比沈蛛早两年,练气期六层——按理说该是师兄,但不知为何,他总喜欢跟在沈蛛后面。
「任务榜上贴了个好活儿——采集雾隐林外围的碧灵草,五十株换一颗筑基丹碎片!」
「筑基丹碎片?」沈蛛一边整理衣袍一边问。
「嘿嘿,虽然是碎片,积少成多嘛。」周默搓着手,「咱俩搭伙去,半天就能搞定。」
沈蛛对他笑了笑。
周默是个好人。心思简单,重义气,说话不过脑子,但干活从不偷懒。他把沈蛛当兄弟,凡事都想着他一份。
也正因如此,才好用。
「走吧。」
两人穿过外门的灰石长廊,经过那片乱糟糟的练功场——几个起早的弟子正对着木桩练拳,动作粗糙得像在砍柴——然后来到任务发布榜前。
外门弟子有一千多人,但每天天不亮就来抢任务的也就这么几十个。大部分人早已认了命,当外门弟子混日子混到期限被清退,或者运气好得到赏识调去做杂役。
在这里,灵根决定一切。
天灵根的天之骄子直接拜入长老座下,地灵根的也能分到不错的修炼资源。至于杂灵根……
沈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杂灵根——金、木、水三系混杂。这种灵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修炼任何一系功法都不得要领,每一步都比别人慢三倍,耗费的灵石却是别人的五倍。
在栖霞宗一千多名外门弟子中,杂灵根占了七成。他们是这座宗门的最底层,是给内门弟子供应灵田劳力的蝼蚁,是长老们眼中不值一提的数字。
可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
蜘蛛不需要翅膀,也能捕到蝴蝶。
沈蛛在任务榜前登了记,与周默领了令牌,往宗门东面的雾隐林方向走去。途中要经过一段连接外门和内门的山道,他刻意放慢了脚步。
因为从这条路上,能看到问心峰。
问心峰是栖霞宗的主峰,宗主苏衍的居所就在峰顶。峰上云雾缭绕,护宗大阵的微光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端的仙宫。
而仙宫之巅,有一座水晶般剔透的小阁楼。
漱玉阁。
她住在那里。
沈蛛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她此刻可能还在睡梦中。她喜欢赖床,每天要到辰时末才会起来。起床后她会先用灵泉水洗脸,然后对着铜镜梳头,银白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像流动的月光……
「沈蛛?沈蛛?你看什么呢?」周默在前面招手。
沈蛛收回视线。
「没什么。走吧。」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六年前。
那年沈蛛十四岁,入外门两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那天宗主苏衍带着他十二岁的女儿巡视外门——这种事几十年才有一次,据说是宗主想让女儿「见识一下宗门全貌」。
外门弟子们跪了一地。沈蛛跪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膝盖下的泥土。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软,像春天第一缕风吹过铃兰花。
「父亲,这里的哥哥姐姐们好辛苦呀。」
他忍不住抬起头。
然后看到了她。
她坐在宗主的肩膀上,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子,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团子。她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像是装着两汪清泉。她正好奇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外门弟子,嘴角带着天真无邪的笑。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那一瞬间,沈蛛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来,与他对视了大概一息的时间。她歪了歪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就被宗主抱走了。
就那一下。
一息都不到。
但那一笑,像一根丝线,穿过他的眼睛,扎进他的心脏,然后在里面生根发芽。
六年了。
从那天起,沈蛛开始搜集所有关于她的信息。她叫苏萤,天生栩灵体,天灵根,是宗主苏衍的掌上明珠。母亲在她四岁时病逝,父亲对她溺爱至极。她喜欢蝴蝶,喜欢花,不喜欢苦的东西。她在修炼上天赋极高但不太用功,性格温柔,容易害羞,不擅长拒绝别人。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像蜘蛛把猎物一层层裹进丝茧。
六年里,他只是远远看着她。在外门采药时偷偷绕到内门边界,在宗门大会时挤在人群最后面,在夜深人静时释放蛛影丝延伸到问心峰的山脚……
够了。六年的观察,足以让他了解栖霞宗的每一个角落,足以让他编织出一张足够大的网。
而明天——宗门大考。
这是外门弟子唯一能踏入内门的机会。每年一次,通过者可入内门,失败者继续蹉跎。
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参加。
不是因为之前考不上。而是之前的时机不对。
急什么呢?蜘蛛从不着急。它只是安静地织网,等待猎物自己飞来。而现在,网已经织好了。
「沈蛛,碧灵草在这儿!好大一片!」
周默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沈蛛微笑着走过去,蹲下身开始采集。
碧灵草的价值微不足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持「勤勉朴实的外门弟子」这个形象,直到明天。
一个时辰后两人采完了草药,回外门交差。剩下的时间,周默去练功场修炼,而沈蛛说要回去温习功课。
当然是借口。
他绕到外门后山那条几乎无人问津的小路,穿过一片荆棘丛,来到了坠星涧。
坠星涧是栖霞宗后山的一处幽谷。因为灵气混乱、妖兽出没,正常弟子不愿来此。但对沈蛛来说,这里是另一个含义——
他的巢穴。
涧底阴暗潮湿,岩壁上覆满了蛛网。不是普通蜘蛛的网,是他用蛛影丝编织的灵力之网——它们覆盖了整个涧底,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他的感知。
五年前,他在涧底的一处隐蔽洞穴中发现了一卷残破的竹简。
竹简上记载着一种被正道唾弃的修炼之道——丝道。
以丝为引,以网为界,以控为道。
丝道不追求堂堂正正的对敌制胜,而是以操控、监视、设阱、束缚为核心手段。正道之所以唾弃丝道,不是因为它阴柔,而是因为它的根基建立在侵蚀他人灵识、寄生他人意志之上——丝道越强,被操控者越不自知。这与正道崇尚的「各修己道」根本对立。
但沈蛛不在乎。
蜘蛛何须在意蝴蝶的道德标准?
他盘膝坐在涧底的巨石上,双手结印,指尖溢出近乎透明的灵力丝线——蛛影丝。
这些丝线细如发丝,几近无形,却韧如钢缕。它们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如同触角般探向四面八方。通过蛛影丝,他能感知百丈之内的一切动静,能监听丝线经过之处的声音,甚至能以丝线微弱的力量影响他人的行动。
当然,目前只是基础。丝道残卷上记载的更高深的功法——天罗地网、傀儡丝、蛛心咒……那些才是真正的手段。但以他目前练气期七层的修为,只够驾驭蛛影丝。
不急。蜘蛛从不着急。
沈蛛闭目修炼了一个时辰,将蛛影丝的操控精度又提升了一分。然后收功,站起身来。
涧底的蛛网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是夜空中的星图。
他看着这些蛛网,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些蛛网最初出现在坠星涧时,他还以为是天然形成的。但修炼丝道之后,他渐渐发现了不对——这些蛛网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修炼过丝道。
那卷竹简的主人?还是更早之前的人?
算了,这些以后再想。
沈蛛从坠星涧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外门宿舍,周默已经在打鼾。他躺在硬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枕边——那里放着一朵干枯的花。不是他采的,是很久以前从问心峰山脚下捡到的。那天刮大风,一朵小花从峰顶一路飘下来,恰好落在他脚边。
他不确定它是不是来自漱玉阁。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选择相信它是。
明天就是宗门大考了。
沈蛛在黑暗中微微勾起嘴角。
六年的等待,六年的蛰伏,六年的一根一根织丝。
够了。
该动了。
蜘蛛开始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