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考在辰时开始。
天刚亮,外门弟子的灰石长廊上就已经挤满了人。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练功场被重新布置过,四周插上了栖霞宗的紫色旗幡,几个内门弟子站在高台边维持秩序,目光居高临下地扫着底下这群灰袍外门弟子——像在看一群等待分拣的牲口。
沈蛛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前不后,不远不近。
周默在旁边搓着手,一脸紧张:「沈蛛,你说咱俩今年能考上不?」
「尽力就好。」沈蛛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
周默长出一口气,憨厚地笑了笑:「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多好的一句话。
沈蛛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笔。周默对他的信任是一种可以长期支取的资产,不到万不得已,不必透支。
大考的规则每年大同小异——三关。
第一关,基础考核。灵力测试、功法演练、丹药辨识,考的是外门弟子这一年修炼的基本功。这关淘汰率最高,一千多人里通常只剩三百。
第二关,对战。三百人两两配对,胜者晋级。但胜负不是唯一标准——内门长老会在一旁观察,表现突出的即便输了也有可能被特招。这关结束后大约留下五六十人。
第三关,试炼。五六十人被送入宗门后山的幻境阵法中,完成指定任务。根据表现排名,前二十名获准入内门。
三关下来,一千多人取二十。
这个比例在外面看来残酷,但对沈蛛来说,这道数学题六年前就已经解好了。
他从不担心考不上。
他担心的是考得太好。
太过平庸会被淹没,太过出众会被盯上。一个杂灵根的外门弟子突然展现出超越同辈的实力——任何一个长老都会起疑。而疑心一旦萌生,他暗修丝道的事就多了一分暴露的风险。
所以,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成绩——好到足以进入内门,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不对劲。
前百分之十五。
不多不少,正好在「有天赋但不惊人」的范围内。够安全,也够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第一关在一个巨大的演武场中进行。考官是三位内门长老,坐在高台上方的遮阳棚下。沈蛛扫了一眼——左边那个面无表情的老者是二长老冯岩,金丹期后期,宗主的老部下,做事刻板;中间那个笑眯眯的中年人是三长老陆青玄,金丹期后期,圆滑世故,谁的账都不得罪;右边那个——
沈蛛的目光微微一凝。
右边那个空位旁边立着一面牌子,上书「赵」字。
大长老赵渊。
他竟然亲自来了?
往年大考,赵渊从不露面。一个元婴期的大长老来看一群练气期小辈的选拔考试——这里面有文章。
沈蛛飞速思索。赵渊和宗主苏衍之间的暗斗他早已通过蛛影丝布下的情报网有所了解——外门杂役中有不少赵渊的眼线,内门弟子里也有赵渊暗中栽培的棋子。赵渊这次来,是在物色人手?还是在做什么布局?
有意思。
但现在不是深想的时候。
「第一组,上前!」
灵力测试开始了。每人站上一块灵力感应石,全力催动灵气,石头会根据灵力的浓度和纯净度显示颜色——白色最低,蓝色中等,紫色上佳,金色为极品。
外门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大部分是黯淡的白光或微弱的蓝光。偶尔有一两个亮蓝色的,引来旁边内门弟子居高临下的点评:「还行,勉强够看。」
周默比沈蛛先上。他站上感应石,涨红了脸使劲催动灵力——石头亮起一团不太稳定的蓝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练气期六层,蓝光下品。」考官面无表情地记录。
周默灰溜溜地走下来,朝沈蛛苦笑:「就这水平,完了。」
沈蛛拍拍他:「第一关不是决定性的,后面还有机会。」
轮到他了。
沈蛛踏上感应石,闭目调息。
他的真实实力是练气期七层——但蛛影丝的修炼不走常规灵力运行路线,他体内有两套并行的灵力体系。一套是正统功法养出的灵力,中规中矩,符合杂灵根的特征;另一套是丝道灵力,阴冷、纤细、隐匿性极强,几乎不会被常规手段检测到。
他只释放了第一套。
感应石亮起一团稳定的蓝光,比周默的略亮一些,但算不上出众。
「练气期七层,蓝光中品。」
不多不少。
沈蛛从感应石上走下来,脸上挂着一丝腼腆的笑容——就好像一个普通弟子,为自己的成绩感到一点小小的满足。
接下来是功法演练和丹药辨识。
功法演练他选了一套最基础的「落石掌」——外门弟子人手一本的入门掌法,把它打得稳稳当当,没有华彩也没有破绽。考官给了个中上的评价,随即把注意力转向了下一个人。
丹药辨识环节,沈蛛把正确率控制在了八成。其实他能全对——五年来他利用坠星涧中的各类灵草私下反复炼丹试药,对丹方的理解远超同辈。但八成就够了,「聪明但不逆天」。
第一关结束时,一千零三十七名外门弟子被筛到了两百八十一人。
沈蛛排在第五十三。
周默排在第二百六十七——堪堪过关。
「我过了!沈蛛我过了!」周默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恭喜。」沈蛛由衷地笑了。
当然是由衷的。周默过关对他有用——进入第二关后,对战的配对是随机抽签。如果周默被淘汰,他就少了一个可以在必要时「配合」的人。
午休的间隙,外门弟子们被安排到演武场旁边的一片空地上等候。有人吃干粮,有人盘膝打坐恢复灵力,更多人在窃窃私语。
沈蛛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半闭着眼睛假寐。
然后,他听见了骚动。
先是低低的惊叹声,从人群的边缘泛起,像石子投入池塘后荡开的涟漪。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几个关键词从嘈杂中浮出来——
「宗主千金——」
「苏萤师姐——」
「来了来了,在那边——」
沈蛛睁开了眼睛。
演武场北侧的高台上多了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紫金道袍,气度威严——宗主苏衍。他身后跟着两个内门长老和几个核心弟子。
而苏衍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浅蓝长裙,裙摆随风轻摆。腰间系着一枚银色小铃铛,走起路来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初雪。眉眼清丽,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有点不自在——大概是不习惯这么多人的目光。
苏萤。
十二岁。
不对——十八岁了。
沈蛛在心里纠正自己——她不是六年前那个跟在父亲身边的小姑娘了。她长高了,五官从稚气变得精致,银白色的长发从两个小丸子变成了如瀑布般垂落。但那双眼睛没有变——清澈的、像装着两汪泉水的眼睛。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远远看到她,但这是很久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大概——三十丈。
苏衍在高台上入座,苏萤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身旁。赵渊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右边的位置上,正笑眯眯地和苏衍说着什么。
苏萤的目光好奇地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
那种目光,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天真的、不带任何恶意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风景。
沈蛛的指尖微微发痒。
不是灵力波动,是他在克制自己释放蛛影丝的冲动。他想要伸出一根丝线,轻轻地绕过那三十丈的距离,搭在她的手腕上。不做什么,只是确认一下她的脉搏——跳了多少下,温度是不是和他想象的一样微凉。
但他没有。
三十丈内至少有三个金丹期以上的修士,还有一个元婴期的宗主。在这种密度的灵识笼罩下释放蛛影丝,和自杀没有区别。
忍。
蜘蛛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忍。
「沈蛛?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周默凑过来。
「没事,可能是中午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沈蛛笑了笑。
修士低血糖?周默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巴巴的杂粮饼:「吃我的!我还有!」
沈蛛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很粗糙,像在嚼木头。外门弟子的伙食,向来如此。
他嚼着杂粮饼,目光越过周默的肩膀,看向三十丈外的高台。
苏萤正低头摆弄腰间的小铃铛,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阳光从她头顶落下来,给她的银白色头发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沈蛛把饼咽了下去。
没关系。
杂粮饼也好,木头也好,什么味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三十丈的距离,很快就会变成三丈。三丈会变成三尺。三尺会变成——
零。
「第二关即将开始!所有通过第一关的弟子,到演武场中央集合!」
哨声响起,周围的弟子纷纷站起身。沈蛛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他最后看了一眼高台的方向。
苏萤正仰头和苏衍说话,小铃铛晃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脆响。
像一根丝弦被拨动。
沈蛛收回目光,跟着人群走向演武场。
第二关——对战。
两百八十一人被分成若干组,两两对决。规则很简单:点到即止,禁用致命手段,每场限时一炷香。胜者进入下一轮,负者等待特招。
抽签结果出来了。
沈蛛的第一个对手是一个叫方岩的壮汉——练气期六层,土灵根,身材像一堵墙,看起来走的是刚猛路线。
这是沈蛛最喜欢的那种对手。
不是因为好打——虽然确实好打——而是因为这种对手的进攻方式简单粗暴、极具视觉冲击力,是最适合用来演戏的背景板。
与其赢得轻松写意,不如赢得跌跌撞撞。
演武场上,方岩一拳轰来,拳面上裹着厚厚的土黄色灵力,虎虎生风。
沈蛛侧身避开。
他没有躲得很干净——故意让方岩的拳风擦过他的肩膀,衣袍被撕出一个口子。从观众席的角度看,这一拳几乎就要命中了。
然后他踉跄后退两步,脚步略显狼狈。
实际上那两步的距离和落点都经过了精密计算——退得太少会被追上,退得太多会显得游刃有余。这个距离刚好让他看起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方岩咧嘴一笑,觉得胜券在握。
接下来的小半炷香,沈蛛一直在「被动防御」。方岩的拳头一拳比一拳猛,砸得地面碎石纷飞,观众席上不时传来惊呼。沈蛛看起来应对得很辛苦——额头见汗,呼吸急促,好几次差点被轰到。
直到方岩的攻击节奏开始乱了。
体力和灵力的双重消耗让方岩的动作越来越粗糙,拳与拳之间的间隔越来越大。而沈蛛——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方岩一记重拳砸空,身体前倾,露出腋下的空当。
沈蛛踏前一步,掌心拍在方岩的肋部。
这一掌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方岩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但不会造成实质伤害。
方岩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时满脸不可置信。
「胜——沈蛛。」考官宣布。
零星的掌声。
沈蛛喘着气,朝方岩抱了抱拳:「承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演技完美,完全看不出这场战斗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后他无意间抬头看向高台。
苏萤并没有在看他。
她正在和身边的一个侍女小声说话,似乎对底下的打打杀杀并不太感兴趣。
……也是。
在她的眼中,这些外门弟子之间的较量大概和看蚂蚁搬家差不多吧。
没关系。
现在不需要她看见。只需要她在这里——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一阵风。
等进了内门,一切就不一样了。
第二轮,沈蛛的对手换成了一个女弟子——练气期七层,和他同境界,风灵根,速度很快。这一场他打得比上一场好看一些——毕竟得适当展示「成长」,让观战的长老觉得他是「越打越强」的潜力型,而非一开始就藏拙的心机型。
他赢了。赢得合情合理——以微弱的优势,在最后时刻抓住对手的失误反击得手。
第三轮。第四轮。
每一场他都精确地控制着自己展露的实力比例——第一场用六成,第二场用六成半,第三场用七成,第四场用七成半。像拧一个旋钮一样精确,一格一格地向上调,制造出「潜力不断被激发」的假象。
到第四轮结束时,两百八十一人只剩五十八。
沈蛛排在第十一。
前百分之十五的安全线之内。
好。
周默在第三轮被淘汰了。他的对手是一个练气期八层的弟子,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周默输得干干净净。但他似乎并不太沮丧——至少比预期走得远。
「沈蛛,你好厉害啊!」周默在场边等他,眼里满是崇拜,「之前都不知道你打架这么有两下子!」
「运气好罢了。」沈蛛摇摇头,「几个对手的实力都不算强。」
「别谦虚了!第二关你可是正面赢的,又不是耍花招!」周默大力拍着他的背,「第三关好好发挥,我等你的好消息!」
沈蛛笑着点头。
又是一笔可以支取的信任。
第三关安排在次日。今天剩余的时间是给五十八人恢复体力的休整期。沈蛛回到外门宿舍,躺在硬木板床上。
天花板上的蜘蛛还在织网。看起来比昨天又多了几圈。
沈蛛看着它,想到了一件事。
第二关的对战中,他注意到高台上赵渊的目光扫过他两次。
两次。
不多不少。
第一次是他用那一掌放倒方岩的时候——那一掌的落点精准得有些过分,赵渊或许看出了什么。第二次是第四轮结束后,赵渊低头和身旁的随从耳语,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了沈蛛所在的方向。
一个元婴期大长老关注一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正常吗?
不正常。
但也不一定是坏事。
赵渊在找人。
找什么人?找棋子。能用的、好控制的、有一定能力但出身低微的棋子。赵渊和宗主的角力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他需要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一个从外门靠实力爬上来的弟子,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容易感恩戴德,是最好的选择。
沈蛛微微眯起眼睛。
赵渊想要一枚棋子。
但棋子和棋手之间,有时候只隔着一层棋盘。
那层棋盘,叫做——谁以为自己在下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昨晚一样好。
沈蛛翻了个身,把干枯的花放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香味了。花早就死透了。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似乎还是能闻到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从三十丈外飘来的,铃兰花的气息。
明天是第三关。
幻境试炼。
他准备好了。
蜘蛛的网,又进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