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跟帕瓦似乎是有别的事情,率先一步离开了。
烛祈有些后悔没能够跟他们做出正式的告别。
不知道下一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希望此去不会是永别。
烛祈牵着莱昂,走在王国的街道上。
长街的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面包房飘出小麦和蜂蜜的甜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卖花的姑娘挎着竹篮在人群中穿梭,鲜红色的玫瑰花瓣从篮子里飘落,落在石板路上,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碾碎。
他们也该离开了。
但是在那之前,烛祈还有一个有些在意的人。
【云雀。】
自己留下的护身符上面的保护魔法还未曾触发过——那个孩子,现在应该也已经安全地长大了。
对于自己的不辞而别,那个孩子会感到伤心还是愤怒?
对于烛祈自己,她更多的是愧疚。
不止对于云雀,
她愧疚于自己无法陪伴在「每一个」孩子的身边,只能留下供他们成长的物质条件,却无法给予他们精神上的爱与指引。
因为古天的力量会让她不由己地在某个瞬间看到待在她身边的人的命途,脑海中那些混沌的声音会开始不停地引导她做出那些足以被称为残忍的决定,
最早的时候自己的身体与精神都尚且能够轻松消弭那些念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被赋予的力量已经被收回了大半,封印古天与现界的通路又消耗着她剩余的意志,
每一次违背脑海中的那些念头,自身的力量就会被再度收回几分,
直到现在,她已经无法再保证自己能够抵抗那些想法了。
不能向他们透露出古天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离开。
精神与身体的重负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烛祈把这作为偿还过往罪孽的一种方式。
尽管虚伪且一厢情愿,但她也只能恬不知耻地将这份苦痛能够作为她自私的慰藉。
这样控制着自己,越临近消逝,她与人的交际就越少,也正因此,烛祈只能更加珍惜过往的那些友人,也更加地为那些自己无法挽回的情谊感到悲伤。
自己的离开会被视为背叛、逃避,也是在所难免。
这份痛苦,这份罪孽,都来自于这份力量。
如果她不曾应有这份力量……
那也是不可行的。
正是因为拥有古天所赋予的这份力量,她才能够行走至今,帮助与拯救更多的生命,
以及,
——阻止古天所赋予万物的命途。
这样就好,只需要由自己来承受这份痛苦……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稍微,有点疲惫。
“怎么了?妈妈?”
莱昂的呼唤让烛祈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们已经在街道中间站立了不知多久,身边隐隐约约传来居民们的议论声。
【抱歉。】
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情,让烛祈久违地失态了。
【莱昂……】
烛祈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来。
【拜托了,让妈妈抱抱你。】
没有给莱昂决定的时间,自顾自地就抱了上去。
感受着莱昂那日渐成长、已经开始变得硬挺的胸膛,心中的杂念开始慢慢消散。
没错,自己并不孤独,还有莱昂陪在自己身边。
只有这个孩子,是特殊的。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只有在莱昂身边的时候,自己才不会浮现出种种可怕的念头。
所以,与其说莱昂离不开烛祈,倒不如说是烛祈更离不开莱昂。
她贪恋着与莱昂在一起的时光。
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
这是烛祈最后的愿望。
“妈妈……”
【抱歉,莱昂,都是因为是我鲁莽的决定,才让你不得不背负起这种重担。】
【全都是,我的失职。】
“没有那种事情!”
莱昂挣脱了烛祈的拥抱,湛蓝色的双眸紧紧地看着烛祈。
“我能够感觉得到,就算妈妈没有选择带我来到这里,那个可恶的家伙也会自己找到我们的!”
“可恶的家伙”,指的是奥伯龙。
“明明是因为我太弱小了,连累了妈妈,被那个家伙侮辱,
如果我足够强大的话,就可以保护妈妈了!”
【……】
【谢谢你,莱昂,但是,那并不是你的错,你是一个好孩子。】
你只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成长。
揉了揉莱昂的脸蛋,用手帕轻轻擦拭去他眼角噙着的泪水,烛祈平静了下来。
【你会成长起来的,会变得比我更加强大,到那个时候,你就能保护更多的人了。】
“嗯!”
烛祈于是抱着莱昂,站了起来。
“妈妈?”
【这是对好孩子的奖励。】
也是对她的奖励。
“嗯。”
莱昂同样依恋着烛祈温暖的怀抱。
【好好睡一觉吧,睡醒之后,我们就要继续踏上行程了。】
“嗯……”
直面那种场景,即便有烛祈的保护,莱昂的精神也已经非常疲惫了,很快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
离开吧,她只要莱昂就够了。
十五年,短暂而又遥远。
她不想再错过了,她要努力活到那个时候,看到莱昂长大的样子。
斯佩尔的长街交错复杂,道路发达,彼此连通,同时,强大的魔力回廊贯穿这个国家,也贯穿着阻挡大陆南北通路的阿尔山脉,经由这里,他们可以从南方大陆「萨森」前往到北方「纳斯」。
烛祈的形迹总是循环着漫游于大陆的各个地界,想要通过南北,如非横越过阿尔山脉,就只能从斯佩尔借渡,
算来她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到过纳斯了。
几十年,足够建立起一个新的国家,也足够一个王朝崩塌消亡。
代际交替之间,人们生死离别。
那里变成什么样了呢,是否很多人正在遭受着苦难?
他们,还好吗?
去看看吧。
——————————
阿尔山脉的北麓,一座废弃的哨站旁,空间忽然扭曲。
烛祈抱着莱昂,凭空出现在碎石堆上。
晚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凉意,吹起她垂落的栗色长发,吹动她怀里孩子的衣角。
远处,雪山连绵,暮色如墨。
近处,一条遍布杂草的小路蜿蜒而下,通向山脚下隐约可见的村庄灯火,像是飘摇的烛光。
看上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从这里往来南北了。
烛祈望着那几点微光,站了一会儿。
【该给莱昂添些衣服了。】
然后她迈开脚步,沿着那条窄路,向北方走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