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林屿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多余**。
班级合照站在最边上那个、分组讨论永远最后被选的那个、全班点奶茶他负责统计但没人记得问他要不要喝的那个。他是背景板,是NPC,是那种你同学录写到最后一页才想起来"哦还有这个人"的存在。
他对此没什么意见。
背景板有背景板的好处。比如——你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一个人很久很久,而她根本不会发现。
宋知衿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这个名字就很过分。宋知衿。知衿。像是从《诗经》里偷出来的,放在高二(3)班的花名册上显得格格不入,好像一只白鹤不小心落进了鸡舍。
林屿第一次注意到她是高一下学期,化学课,老师点她回答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把方程式念完,坐下。
就这样。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瞬间,没有什么四目相对电光火石。她只是站起来又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打在她侧脸上。
林屿想,完了。
## 二
宋知衿是那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年级第一。
她不是"考了第一名还要说自己没复习好"的类型——事实上她什么都不说。成绩贴出来,有人围上去叽叽喳喳,她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排名表上的名字跟她没有关系。
她也不是班长也不是团支书也不是课代表,什么职务都没有,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教室角落的植物,安静地进行光合作用。
但林屿注意到她有几个很奇怪的习惯。
比如她永远随身带一支黑色的斑马牌中性笔,写字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捏住笔帽,一下一下地转。
比如她看书看到出神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头发就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也不管,等回过神才别回去。
比如她课间不跟人闲聊,会趴在桌上闭眼,但不是在睡觉,因为有人经过她会睁开眼看一眼再闭上,像一只假装打盹的猫。
这些事情除了林屿没有人知道。
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刑:变态。
不是吗?暗中观察别人到这种程度,背下来人家用什么牌子的笔,知道人家哪个角度看书——你跟监控摄像头有什么区别?
林屿把脸埋进英语阅读理解里,题目问的是"What can we learn from the passage"。
我能学到什么?我学到了一个人可以因为喜欢另一个人而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 三
高二文理分科之后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林屿看到花名册的时候心跳了一拍,然后迅速告诫自己:别激动,你跟她又不会有交集,近了也是远的。
他说得对。
开学第一个月,他跟宋知衿的对话记录是:零。
他们的座位隔了三排加一条走廊,约等于银河系的宽度。大课间他在座位上看手机,她在座位上看书。午休他趴着睡觉,她趴着假装睡觉。
唯一一次接近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她手里抱着一摞试卷帮老师送去办公室,他刚从厕所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零点三秒。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他僵硬地点回去,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在拐角的瞬间心脏几乎从胸腔里蹦出来——好,很好,你这辈子的社交巅峰就是跟她在厕所门口互相点头了。
林屿,你的青春真是精彩纷呈。
## 四
转机是物理课。
准确地说,是物理实验课。老师要求两人一组,按座位就近原则。前排的迅速两两配对,后排的也火速抱团,林屿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角落里,发现自己又成了那个多出来的人。
"林屿,"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跟宋知衿一组。"
他抬头。
宋知衿也抬头。
她从第三排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波澜不惊,好像老师说的不是"你跟林屿一组"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林屿的大脑当场蓝屏,卡在了"该说什么"和"要不要表示一下"的二选一界面,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沉默地搬着凳子坐到了她旁边。
桌上是一堆电路元件。
"你会接吗?"她问。
"……会一点。"
"那你接,我记录。"
她递给他一个电流表,手指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林屿开始接线路。他的手很稳,但心跳的频率可以直接当做电磁波信号发射出去——这要是被旁边的示波器捕捉到,屏幕上大概会出现一条疯狂的锯齿波。
"你手挺巧的。"她忽然说。
林屿的手一抖,差点把导线接到电阻上。
"还行。"他说。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实验室里嗡嗡的,别的组在讨论数据,有人在吵架说谁把滑动变阻器弄坏了。
但他们这一组很安静。
她低头在实验报告上写字,左手捏着笔帽,一下,一下。
他离那只手只有十五厘米。
## 五
第一次说上超过三句话是在学校便利店。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课间操取消,所有人一窝蜂涌去便利店买零食。林屿被人流裹挟着进了门,正在货架前发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他只是不想在教室里坐着。
然后他看见宋知衿站在饮料柜前面,盯着一排奶茶看。
她拿起一瓶,看了看配料表,放回去。又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个过程重复了四次。
林屿在货架另一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忍不住开口了:"你在选奶茶还是在选墓地?"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你疯了?你跟人家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就是这个?
宋知衿转过头来看他。
他做好了接受"你有病吧"这种回应的心理准备。
但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
"配料表太长了,"她说,"我在看哪一款添加剂最少。"
"……所以你是在选最不毒的毒药。"
"可以这么理解。"
她拿起最终选中的那瓶:"你要喝吗?我请你。"
林屿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不用。"
"当是实验课搭档的报酬。"
"那也不用……"
她已经拿着两瓶走向收银台了。
林屿站在饮料柜前面,外面的雨哗哗地下,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有点刺眼。他看着她排队付钱的背影,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大了一号,显得整个人很瘦。
他想起一个很蠢的念头:被主角组队邀请的NPC,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 六
事情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坏的那种奇怪,是那种"你确定这是我的人生剧本吗"的奇怪。
物理实验课每周一次,他们固定搭档。一开始只聊实验,后来开始聊别的。起因是她看见他在实验报告背面画小人。
"你画的什么?"
"哦,呃……没什么,随便画的。"
她把纸拉过去看了一眼:"这是刃牙吗?"
林屿愣住了。
你一个年级第一知道刃牙?
"我看过。"她表情很淡,"漫画版,到囚犯篇。"
"……你还看漫画?"
"不然呢?你以为我课余时间在干什么,背元素周期表吗?"
好吧。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后来他知道她还看《电锯人》,看《葬送的芙莉莲》,看《少年jump》上连载的好几部新番。她的阅读量惊人但极其偏门,小说只看东野圭吾和伊坂幸太郎,电影只看是枝裕和的,动漫倒是来者不拒。
"你品味很怪。"林屿有一次说。
"你品味也很怪,"她说,"谁会在实验报告背面画范马勇次郎。"
"那是范马刃牙。"
"你画的完全看不出来。"
"……"
就是这样。
他们的对话永远不咸不淡的,没有什么深入灵魂的交流,就是聊动漫聊漫画聊物理题偶尔聊一嘴食堂的红烧肉是不是又缩水了。
但林屿觉得不对劲。
不是关系不对劲,是他自己不对劲。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星期三。因为星期三有物理实验课。他发现自己开始在便利店买她上次买的那款奶茶。他发现自己做笔记比以前认真了三倍,万一她要借呢?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借。
他发现自己走路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
好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