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
四月,学校组织春游。
目的地是一个没什么意思的植物园。同学们该拍照的拍照该发朋友圈的发朋友圈,三五成群地在各种花花草草前面摆pose。
林屿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面包。
他本来可以跟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男生一起走,但人家已经凑够了一拨人,他不想硬挤进去当那个"多出来的一个"。
所以,面包。
"你怎么一个人?"
他抬头。
宋知衿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根雪糕——是那种最便宜的老冰棍。她的班服外套系在腰上,T恤上印着一个很小的太阳花图案。
"我……吃面包。"林屿说了一句极其废话的废话。
"我看到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你不跟别人一起逛?"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
她咬了一口雪糕,没有回答。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植物园里有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远处有小朋友在草坪上跑来跑去尖叫,近处有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其实不太擅长跟人相处。"
林屿看着她。
"大家觉得我成绩好就什么都好,"她看着前方某一棵不知名的树,"但成绩好跟会不会社交又不是一回事。考试有标准答案,跟人打交道没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不擅长。"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每次走路经过我都把呼吸声放到最小,像是怕被我发现你经过一样。"她又咬了一口雪糕,"这很明显。"
林屿的面包忽然不香了。
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知道?
她知道什么?知道他故意放轻呼吸这件事,还是知道他为什么放轻呼吸?
宋知衿把雪糕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十分精准,像完成了一道抛体运动计算题。
"走吧,"她站起来,"前面有一片紫藤花,挺好看的。"
林屿跟着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跟在她后面走过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四月的阳光暖而不烈,照得所有叶子都亮闪闪的。
她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
他走在后面,心脏一跳一跳的。
紫藤花确实挺好看的。紫色的花串垂下来,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像瀑布在微微颤动。
宋知衿站在紫藤花架下面,仰着头看,就像那个冬天的晚上她站在路灯下面看雪。
这一次,林屿走了过去。
"确实挺好看的。"他说。
他在说花。
他也不只是在说花。
## 十四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轻。
他们会在课间互相传纸条吐槽物理老师的花衬衫——"今天是夏威夷度假风""不,这是邻居大爷的被套"。
她会在考试前把自己整理的重点笔记借给他——笔记本边缘画满了波奇塔和各种不明生物。
他会在便利店买两瓶奶茶带回教室,一瓶放在她桌上就走,不多说话。
"你是奶茶之神吗每天都要给我带奶茶?"有一次她问。
"不是奶茶之神,是便利店排队的时候顺手。"
"你每次都排在奶茶柜台前面,这叫顺手?"
"……我喝奶茶。"
"你上学期从来不喝奶茶。"
"人是会变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很多东西,但林屿读不出来。
可能是"我知道你在说谎"。
也可能是别的。
## 十五
六月,高二的最后一个月。
很热。教室的风扇吱嘎吱嘎转着,把每个人的试卷吹得翻来覆去。空气里混合着风油精和止汗剂的味道,间或穿插一声蝉鸣。
宋知衿把马尾扎得高了一些,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皮肤。
林屿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第17题的解析过程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准确地说,他已经想了三个月了。
要不要告诉她?
不是表白。他还没那么勇敢。只是——告诉她。告诉她他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注意她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用斑马牌的笔、看书会歪头、课间假装打盹。告诉她那个冬天他买了两杯热可可但没有递出去。告诉她春游那天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但说了之后呢?
她会尴尬吗?会不会觉得"原来这个人一直在暗中观察我"然后心里犯膈应?会不会连课间纸条和实验课的搭档关系都没有了?
林屿在草稿纸上算了一笔账——不是数学,是概率。
说了,最好的结果:她也喜欢他(概率约等于零)。次好的结果:她不喜欢但不介意,他们继续做朋友(不确定)。最坏的结果:她觉得不舒服,疏远他(非常可能)。
期望值是负的。
理性告诉他闭嘴。
但理性告诉他很多事情,比如"你不应该买两瓶奶茶""你不应该在实验报告背面画她喜欢的漫画人物""你不应该把广播稿写成那个样子"。
他哪一件听了?
## 十六
期末考试前最后一节物理课。
不是实验课,是正常的习题讲评。但物理老师讲到一半忽然宣布:"实验器材要收回了,上次实验报告还没交的赶紧交。"
宋知衿回头看他。
"你交了吗?"
"交了。"
"哦。"
她转回去。
就这个"哦"。
但林屿听出了什么。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这是他一贯的强项——但那个"哦"的尾音轻轻地往下落了一点,像一片叶子离开了枝头。
好像她也意识到了一件事:实验课没了。
他们之间最初的、唯一的、名正言顺的联系,没了。
## 十七
考完试的那个下午,所有人都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抽屉里清出了一个学期的试卷、零食包装袋、不知道谁的橡皮擦。
林屿清理桌面的时候,从课本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条。
是她写的。他认得她的字——工整,快,偶尔在句尾带个小尾巴。
纸条上写着:
"那篇接力赛的广播稿我也看了。写得也很好。"
下面画了一个波奇塔。
他看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是某节课间他去上厕所的时候,也可能是某天早上他还没到教室的时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窗外的天很蓝。六月的阳光照进来,把所有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知衿背着书包从他旁边经过,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暑假快乐。"她说。
然后走了。
林屿坐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校服口袋里装着一张纸条,阳光慢慢地从他的桌面移到了墙上。
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说,它就可以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模糊的、温热的、不确定的、但也不至于破碎的。
像夏天傍晚的风,你知道它经过了,但你抓不住它。
高三开学之后,宋知衿转去了隔壁班的实验班。
他们偶尔在走廊上碰到,点头,微笑,然后各自走开。
林屿的成绩最后一年突飞猛进了一些——不是因为什么"为了追上她的脚步"这种漫画式的动力——大概只是因为,他终于开始认真对待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事情了。
便利店的奶茶他还是会喝。但只买一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