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个会让人想缩在家里的日子。
冷风从街道的尽头刮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柯瑞伊尔裹紧身上的披风,低着头往前走。披风是两年前刚到这座城市时买的,那时候还算厚实,现在已经被洗得薄了,挡不住这样的寒风。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关着门,门窗紧闭,看不到一丝光亮。偶尔有一两户人家二楼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很快就灭了——这个时节,能省一点是一点。
柯瑞伊尔已经走过了十七家闭门的店铺。
她数着的。
因为如果今天再买不到粮食,莲就又要饿肚子了。
第十八家。
门开着。
柯瑞伊尔脚步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块熟悉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招牌——科塔摩商会。
就是这里了。
她推开店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店里烧着炉子,和外面的冷冽像是两个世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奇美克·修斯塔默,科塔摩的老板。看上去有四五十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正盯着柜台上的一个摆件出神。
那摆件是个小人,会自己跟着内部的机械结构一摇一摆。
摇过来,摇过去。摇过来,摇过去。而奇美克正是靠着这东西,打发那些用不到的时光。
柯瑞伊尔站在门口,等着他抬头。
但奇美克没有抬头。
他只是盯着那个摆件,然后在余光里瞥见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哎,帮你准备好了。”他说,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个摆件,“钱放旁边就行,东西拿走吧。”
柯瑞伊尔没有动。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摆件一摇一摆。
摇过来,摇过去。在摇了几个来回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一样,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金色的长发从肩上滑落,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了。炉火的光映在上面,让那些发丝像是流淌的黄金。
但柯瑞伊尔的眉头紧紧皱着。
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
奇美克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少女精致的面容,金色的双瞳,还有那紧紧皱起的眉头。他知道这张脸,知道这头金发,知道这个姑娘每次来都是抬着头,但这次头一直低着,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奇美克不说话,柯瑞伊尔就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扣着自己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后,她终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
“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这次只拿到了这些钱,好像不够……”
奇美克低头看向那个钱袋。
那是他送给她的钱袋,找了魔法使专门订做的,上面施加了魔法,绝对不会被偷走。他当时想的是,这姑娘带着个生病的妹妹,身边没个可靠的人,万一钱被偷了,这个冬天怎么过?
现在那个钱袋躺在他面前,干瘪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里面不会真没钱吧?
奇美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有分量,但不多。
他看向柯瑞伊尔。她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这个小家伙,虽然是个难民,但很有骨气。不至于一分钱不拿就跑过来。
她的姓氏是……费洛瓦多。两年前灭亡的布隆吉的贵族。
奇美克在心里叹了口气。
能从灭国里活下来的贵族,要么是提前嗅到危险的聪明人,要么是丢下子民逃跑的懦夫。到底是盾,还是蛆虫……
他又看了一眼柯瑞伊尔。
她还在那里站着,手指扣着柜台的边缘。那双手上全是细小的伤口,有些结痂了,有些还泛着红。
至少这个……教养是严格的。
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不重要了。
“够了。”他说。
柯瑞伊尔抬起头。
“什么?”
“我说,够了。”奇美克把钱倒进抽屉里,然后把空钱袋推回她面前,“南边中赤线的粮食大丰收,我这边的粮食也跟着降价了。别问东问西,你也知道规矩,物价信息问多了要付钱的。”
他从柜台下面拎出一个袋子,扔进柯瑞伊尔怀里。
那袋子比平时要沉。
柯瑞伊尔抱着那个袋子,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个袋子,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嘴唇在抖,睫毛在抖,抱着袋子的手指也在抖。
别哭。奇美克在心里喊。千万别哭。我最受不了这个。
温热的灯光下,眼泪像是镶嵌在柯瑞伊尔眼中的宝石一样。
奇美克摸了摸脑门,啧了一声。
“别跟我整这一出。”他别过脸去,装作不耐烦地摆手,“拿了粮食就赶快回去!”
身后没有动静。
他转过头,看到柯瑞伊尔正在用力揉眼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揉回去。
然后她放下手,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抱着那袋粮食,转身往门口走。
“如果真的有困难——”
奇美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柯瑞伊尔停下脚步。
“可以给我打欠条。”奇美克说,“有钱了再还,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他顿了顿。
“你还有个妹妹吧?最近还长了一身紫色的脓疱……”
柯瑞伊尔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们俩没钱,总不能饿死。”奇美克的声音低了下去,“好歹是受过圣女祝福的人。”
柯瑞伊尔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起她的金发。炉火的光只能照到她一半的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她的嘴唇动了。
说了什么。
但风太大了,奇美克没有听清。
然后她就走了,抱着那袋粮食,走进了外面的冷冽里。
门关上了。
奇美克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还在摇晃的摆件。
摇过来,摇过去。
她不会还在地下拳场打比赛吧?
他想起柯瑞伊尔手上的那些伤。新的,旧的,裂开的,结痂的。
早就说了那不是好地方。如果当面说,又要哭给我看。我可受不了这些。
他把摆件收进木匣子里。
等过两天齐齐西尔回来,看看能不能托关系拿到那两姐妹的抚养权。总不能让两个家伙天天跟流浪狗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已经看不到那个金色的身影了。
只有风,只有冷,只有紧闭的门窗。
他关上门,上了锁。
“如果圣女大人没死就好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店铺说,“那样就没这么多让人操心的事了。”
柯瑞伊尔抱着粮食,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挡住了大部分的光,但尽头那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莲!”
柯瑞伊尔加快了脚步,把怀里的粮食袋子举得高高的,让妹妹能看到。
“我把吃的带回来了!一会儿给你做米饼!”
柯梅莲从门口跑过来,跑到她面前,跑进她的影子里。
“姐姐辛苦了。”她伸出手,“我给你暖暖——”
她的手停在半空。
柯瑞伊尔的手上,又添了新伤。
有些还在渗血,被冷风一吹,凝成暗红色的痂。
柯梅莲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握住姐姐的手,用自己小小的手心,去暖那些伤口。
“姐姐。”她说,声音很轻,“我来做饭吧。”
柯瑞伊尔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吧。”她说,“那就拜托莲了。”
柯梅莲抱着粮食袋子进了屋。那个袋子对她来说有点大,有点沉,但她抱得很稳。
柯瑞伊尔站在门口,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伤口。那些新的,旧的,裂开的,结痂的。
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里,有一丝光透出来。
很细,很淡,像是随时会熄灭。
她看着那丝光。
一秒。
两秒。
三秒。
云层动了动,把那丝光遮住了。
天又暗了下来。
柯瑞伊尔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
风还在吹,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后面微弱的、刚刚燃起的炉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