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多伦洛的第列各大道上,一架不起眼的马车正在缓慢前进着。
现在正是迎春的好时节。道路两旁的梧桐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进马车,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混着车轴转动的吱呀声,像一首慵懒的春日的序曲。
朵莉多安·E·奇冯罗德靠在马车窗边,任由春风吹起她金色的发丝。她挽起一缕被吹乱的头发,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多伦洛城门,碧绿色的双瞳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这么好的春天,新泽尔老师没有跟我们一起来真是可惜了。”
身旁的茜德利·莫雷尔正盯着窗外发呆,听到这句话,鼓起了嘴。
“没有办法,新泽尔老师最近刚升职成为学校的财务主管,正着手肃清校内腐败,忙得很。”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前挂着的银色五角星挂坠——那是新泽尔送给她的入学礼物,入学到现在,她从没摘下来过。
朵莉多安半掩着嘴笑了。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茜德利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摸那个挂坠。
“虽然新泽尔老师的确帮了你很多,但你也太依赖他了吧?”朵莉多安凑近了些,伸手挽起茜德利的黑色长发,在指尖把玩着,“你好歹是二年级的首席,拿出点独立自主的气势来。”
“新泽尔老师的源式魔法课程,学姐你去听过吗?”
朵莉多安的手顿了一下。
茜德利转过头,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那可是全新的魔法体系。你知道的,我拥有的特殊魔力,让我在使用元素魔法时总是无法稳定控制——火球术会炸成烟花,冰锥术会歪到不知哪里去。但新泽尔老师的理论不一样,他说……”茜德利的声音低了下去,脸慢慢红了,“他说我的问题不是天赋不够,而是传统的魔法体系不适合我。所以……所以我和新泽尔老师亲近一些,又怎么了嘛……”
朵莉多安看着茜德利涨红的脸,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那时候茜德利刚入学,灰头土脸地缩在新生队伍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别的贵族新生身边都围着仆人,只有她一个人提着破旧的行李箱,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朵莉多安那时是负责迎新的高年级学姐,看她可怜,顺手帮她提了行李。
谁能想到,那个怯生生的小老鼠,如今已经是二年级首席,在魔法理论上甚至超越了自己。
“新泽尔老师违约就让你这么不开心?”朵莉多安笑着戳了戳茜德利鼓起的脸,“不是还有学姐我陪你吗?”
“你哪里有学姐的样子?”茜德利推开她的手,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
朵莉多安装作伤心的样子,捂住胸口:“想当年,你刚来学院的时候,灰头土脸地像一只小老鼠,甚至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现在倒好,会推我了,会瞪我了,这就是始乱终弃?”
“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茜德利叹了口气,终于绷不住笑了,靠在了朵莉多安肩上,“好啦好啦,我的好学姐,我错了,饶了我吧。”
朵莉多安听到茜德利撒娇,得意地笑起来:“嘿嘿,原谅你了。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没去听过源式魔法的课程。”
“为什么?”茜德利抬起头,“学姐你在三年级三千多人里排位都没掉出过前二十,还有你学不会的科目吗?”
朵莉多安的笑容淡了些。她转头看向窗外,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我可是象征着奇冯罗德家族权柄的E字中间名继承者。”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能有一丝一毫丢脸的地方啊……如果我去听了新课却学不会,传出去怎么办?”
茜德利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朵莉多安——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永远被众人仰望的“帝国第一人”——也会害怕。
“而且,你不就挂过科?”朵莉多安很快恢复了笑容,转头戳了戳茜德利的额头,“一年级上半学期报的课程,最近才刚通过考核吧?”
茜德利沉默了片刻。
“看来……”她轻声说,“就算学姐是帝国五大支柱家族的继承人,也没法活得逍遥自在。”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两位魔法使大人,前面就是多伦洛了——”车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茜德利立刻坐直了,开始收拾背包。
“这么着急干什么?”朵莉多安依旧悠闲地靠在窗边,“还有一段距离呢,到地方再拿行李也不迟。”
“先收拾一下,省得一会儿忘记了。”茜德利一边说着,一边整理着背包。朵莉多安靠在马车座椅上,看着茜德利忙前忙后,又忍不住笑起来。
“学姐,你……你笑什么?”茜德利停下手头的动作,盯着朵莉多安问道。
朵莉多安用手遮了遮自己的笑,之后收拾好表情,“没什么,你接着忙吧。”
整理了差不多,茜德利又探头看向窗外,想要看看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到目的地。
然后她愣住了。
多伦洛的城门口,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作为帝国边境重要的外贸枢纽,多伦洛平日里确实人来人往。但此刻聚集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入城的规模。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并没有排队进城,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城门外,像是在等待什么。
“多伦洛今天是有什么庆典吗?”茜德利疑惑地问。
朵莉多安微微皱眉。她注意到那些人的衣着并不统一——有商人、有农夫、有穿着破旧斗篷的流浪者。如果是庆典,不可能这么混杂。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半掩着嘴笑了:“看来你还不知道啊,一直在学院里待着不知道也正常。”
正说着,马车停在了多伦洛的城门下,朵莉多安推开了马车门。
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城门口的人群在看到马车的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他们。无数道目光投来,那眼神里有期待,有渴望,还有朵莉多安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然后,一个穿着官员制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走向马车。在距离马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他直直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恭迎奥维希纳斯的魔法使大人!”
随着这一声高喊,城门外的数百人,同时跪了下去。
黑压压的人群匍匐在地,像被风吹倒的麦田。
茜德利最为落魄贵族家的孩子,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则下意识地往朵莉多安身后缩了缩。
朵莉多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从容的微笑。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这不是一个边境领主对两个学生该行的礼节。
这太过了。
“不必如此拘谨。”她的声音平稳,带着贵族特有的从容,“我们只是来完成学校的课程而已。请起吧。”
跪在最前面的官员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汗珠的脸。
“多谢魔法使大人。”他站起身,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领主大人已在府中设宴,恭候二位多时了。”
朵莉多安看着他僵硬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那姿势太生疏了,像是一个从没行过礼的人,在刻意模仿礼仪。
“带路吧。”她说。
关上马车门的那一刻,她瞥见了人群中的一张脸——那是一个农妇,怀里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布巾里,看不清模样,但露在外面的小手,生长着一种诡异的紫色脓疱。
车门关上了。
朵莉多安坐回座位,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学姐?”茜德利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朵莉多安没有回答,只是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马车慢慢穿过城门。
春天依然很好。阳光依然温暖。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身上有些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