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电话,手指苍白,指节凸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手机滑落。
“您……您好……警察吗?”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沙哑,干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先生,您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我撞人了!”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恐,“她闯红灯鬼探头,我真的没反应过来——我真的没看见她——我——”
“好的,您不要着急。”电话那头打断了他,“交通警察马上赶到。”
通话结束。
男人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那个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几岁。
穿着奇怪的衣服——那种复古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衣服,但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
她是他撞飞的。
就在几秒钟前。
她突然从路边冲出来,闯红灯,鬼探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刹车踩到底,但还是——
砰。
那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完了。
罚款。
说不定还要坐牢。
我这辈子完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有多少存款,能赔多少钱,要不要把房子卖了——
然后那个女孩动了。
她晃了晃脑袋。
然后她爬了起来。
男人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那个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站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拍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她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头好晕……”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
“刚刚……朵莉多安学姐好像往那边去了……”
她迈开步子。
歪歪扭扭、跌跌撞撞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又奇迹般地没有摔倒。
“我得……呃……追过去……”
她就那样走了。
走向那个路口,走向人群,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男人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眼睛瞪得像铜铃。
然后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茜德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只知道要追。
追那个金色的身影。
追那个华丽的衣服。
追那个一定是朵莉多安的人。
她在哪里都会是十分精致美丽的!
她这样想着,脚步更快了。
然后她看到了。
前面,人群中,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
那头发是金色的——和朵莉多安一样。那衣服看起来很讲究——和朵莉多安一样。
那背影——
一定是她!
“学姐!”
茜德利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过去,一把拉住了那个人的手。
手上传来的触感,粗糙。
比印象中粗糙太多。
那个人回过头。
金色的头发,精致的面容,五官漂亮得像画里的人——
但那不是朵莉多安。
那是一个男人。
“做啥子?美女?”
那声音粗犷,带着奇怪的口音,从那精致的嘴唇里吐出来。
茜德利的脑子瞬间变得空白。
这么精致好看的人……
是个男人?
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那张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美女?”那个男人歪着头看她,“你没事吧?”
“抱、抱歉!”
茜德利猛地松开手,脸瞬间涨得通红。
“认错人了!”
她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跑进最近的一条巷子,跑进那片阴影里,跑得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巷子很深。
很窄。
两边的墙很高,高得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从头顶落下来。
茜德利跑不动了。
她靠着墙,身体顺着墙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撕裂。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裙摆上,在那些已经脏污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大口喘着气。
然后,突然——
一阵心酸涌上来。
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涌上来,像潮水,像海浪,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咬了咬嘴唇。
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那道细细的光线,从两座高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巷子里拉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那些高楼是彩色的,银白的,深蓝的,玻璃一样的透明的。它
们高耸入云,顶端隐没在云层里,像是要把天空戳破。
而她坐在这片阴影里,看着那道被框住的天空。
眼泪流了下来。
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疼?是因为饿?是因为认错人?
还是因为——
“学姐……新泽尔老师……”
她呜咽着,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又被两边的墙弹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回音。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
膝盖很疼。
刚才摔倒的时候磕破了,现在还在渗血。
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竭力让自己不哭出声。
但还是会忍不住抽泣。
一下。
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空旷的巷子里,只有她的抽泣声在回响。
“别哭了,小姑娘。”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茜德利抬起头。
一个老太太站在她面前。
花白的头发,慈祥的脸,穿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正冒着热气。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茜德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
“先吃点东西吧。”她说,把包子往前递了递。
茜德利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个包子。
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她想拒绝。
但那些香味止不住地往她鼻孔里钻。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起来。
两天一夜了。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
那件衣服——虽然破了,脏了,但那做工,那面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那张脸——虽然沾着泪痕,虽然蓬头垢面,但那五官,那皮肤,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
但那些伤口——膝盖上的,手臂上的,还有那些看不出来的、藏在衣服下面的。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起来。
“呦。”她蹲下来,盯着那些伤口,“疼不疼啊这一身伤?”
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来我店里坐坐吧。”她不由分说地把包子塞进茜德利怀里,然后拉着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走,跟我走。”
茜德利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巷子,走进路口的一家店里。
店面不大,但很干净。
厨房就设在店门口,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正在忙碌的师傅。
和面的,调馅的,包包子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老太太把茜德利按在一张椅子上坐好,然后转身走向门口,端过来一笼刚出笼的包子。
那笼包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先趁热吃吧。”老太太把笼屉推到茜德利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吃完我帮你处理伤。”
她盯着茜德利身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缺心眼的。”她嘟囔着,“让这排场的闺女伤成这样。多让人心疼啊……”
茜德利看着她。
看着那张皱着的脸,看着那双盯着自己伤口的手。
那眼神里,是心疼。
真真切切的心疼。
“我没事的……”她轻声说,“真的……”
“咋可能没事嘛?”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
“眼眶都红了……这是遭了多大的委屈哦……”
她伸出手,用袖子帮茜德利擦掉眼角的眼泪。
那些眼泪还挂在茜德利眼角,茜德利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那是……”茜德利想解释。
但话一出口,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我……我还要去……去找……呜呜……学姐……”
眼泪滴在桌面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每一滴里都倒映着她自己。
那个逐渐对眼泪失去控制的自己。
“哭吧。”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
那怀抱很温暖。带着面粉的味道,带着包子的香味,带着某种茜德利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哭出来就没事了。”
茜德利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
她哭了。
嚎啕大哭。
把所有憋着的、忍着的不敢哭出来的,全都哭了出来。
“学姐不见了……我真的好害怕……”
她的声音在发抖,在破碎,在那些哽咽中断断续续。
“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茜德利的头发,像是抚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真的……好疼……”
“但……我……我没能保护好她……”
窗外,夕阳的余晖慢慢退去。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
茜德利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变成抽泣,变成偶尔的哽咽,最后归于平静。
老太太松开她,站起身。
“给你重新蒸了一笼包子。”她说,把那笼已经凉了的端走,换上一笼新的,“趁热吃吧。找人也得吃饱才有力气找不是?”
那笼新的包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茜德利看着那笼包子,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一个。
慢慢送到嘴边。
面皮的香味先一步冲进鼻腔。
那是麦子的味道,是发酵的味道。
淡淡的肉香混在里面,咸咸的,香香的。
她轻轻咬了一口。
柔软。
蓬松。
温热。
那味道在嘴里化开,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到那个已经空了两天的胃里。
她的心情,慢慢放了下来。
“好吃吗?”
老太太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茜德利抬起头。
老太太正看着她,笑得非常开心。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茜德利看着她,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她点了点头。
“好吃。”
老太太看到她的笑容,高兴得直拍手。
“这就对了!”
她拍着手,笑着,像是做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不论在哪里——”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茜德利说不清的东西。
“都要好好吃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