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茜德利失踪已经过去一天。
有关圣剑的研究工作才刚刚开始逐步展开。
技术人员们在后庭忙碌着,分析着佩多利文散发出的魔力波动,记录着那些仪器上跳动的数据。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那条坏消息传来。
它像一柄无形的长剑,从远方破空而来,狠狠刺入忙碌的奇冯罗德府邸。
“报告!”
传信官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庭,脸色惨白,制服上沾着灰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一刻都没有停歇。
“稚羽四队传来消息!”
他喘着粗气,声音在发抖,手里颤颤巍巍地举着一个装着黑色液体的小瓶。
“多伦洛的病变魔力——发生了二度异变!现在正在柯梅莲的带领下,尝试突破新泽尔大人的结界!这是茉莉队员让我交给新泽尔大人的样本。”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新泽尔快步走上前,从传信官手中接过一个透明的小瓶。
瓶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漆黑的。
而且是一种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像是把夜晚最深的角落浓缩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它在瓶中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像是有意识。
看起来像是高密度魔力。
但又有截然不同的能量特征。
新泽尔盯着那个小瓶,瞳孔微微收缩。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吸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安静的庭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东西……难道是……
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眉心几乎拧成一个结。
这怎么可能?
新泽尔迅速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道空间术式瞬间展开,将那个小瓶吞没,送入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独立空间。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海德明。
“抱歉,海德明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紧迫感,“出现了一些紧急情况。我需要离开一趟。”
海德明刚要开口说什么,新泽尔已经转过身。
“剩下的,就麻烦您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只留下海德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眉头紧锁。
与此同时。
四百公里外。
多伦洛。
如果还有人记得一天前的多伦洛是什么样子,此刻站在这里,一定认不出来。
城墙上布满了巨大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巨兽抓挠过。城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口,像是一张空洞的嘴。城内的房屋有一半已经坍塌,碎石和瓦砾铺满了街道。
而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他们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破碎。
仅仅是战斗后残余的魔力,都能让大地一点点崩溃。地面上布满了龟裂,那些裂缝深不见底,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稚羽四队的茉莉站在一片废墟上,手中握着那柄横刀。
刀身上沾着紫色的血。
对面,柯梅莲单膝跪地,一只手捂着腹部的伤口。
那伤口很深,是她刚才被茉莉斩开的。
但更让她惊恐的是——
那伤口无法愈合。
她体内的病变魔力在伤口周围疯狂涌动,试图修复那些撕裂的血肉。
但它们做不到。
每一次尝试,都会被某种残留的力量击退。
这个人……
柯梅莲死死盯着茉莉。
这个人是什么人?
为什么这么庞大的魔力都没法和她对抗?
“波娜。”
茉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你先回去。这里我来守住。”
“不行!”
波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只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
那伤口不大,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那是被柯梅莲的黑色魔力侵蚀的痕迹。
“如果你再次暴走——”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我走了,就没人能帮你了!”
茉莉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那你先躲在安全的地方。”
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我要多出一点力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直冲向柯梅莲。
柯梅莲咬着牙站起来,用病变魔力幻化出两根长矛,迎向那道白光。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
茉莉的刀砍在长矛上,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快得看不清,每一刀都重得让人手腕发麻。
她的攻势像狂风,像暴雨,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灾难。
柯梅莲只能招架。
拼命地招架。
不行……这样下去……
她一边招架,一边后退。脚下的地面在她的踩踏下碎裂,身后的废墟在她的撞击下崩塌。
然后——
某一瞬间。
她突然感觉到一阵眩晕。
那眩晕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
一根漆黑的尖刺从她脚下的地面拔地而起,直刺向茉莉。
那尖刺来得太快,太突然。
茉莉侧身躲闪,但还是慢了一步。
尖刺划过她的小腿。
但没有刺穿。
只是擦破了皮。
“又是这种黑色的魔力。”
茉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然后抬起头,看向波娜的方向。
“波娜,躲远点!”她喊道,“这种黑色的魔力会对你造成侵蚀!”
不用她说,波娜早就躲了。
两公里外的一处山崖上,波娜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一刻不停地观察着战场。
“我当然知道得跑。”她嘀咕着,望远镜紧紧追着那两道交错的身影,“茉莉的身体素质强大,被扎一下也跟没事人一样。但那黑色的刺……”
她想起刚才被划伤的那一瞬间。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她体内,沿着血管蔓延,所过之处都在燃烧。
“可疼死我了。”
她缩了缩脖子。
“我这次可不会凑热闹了。”
她继续观察着。
然后——
她看到了什么?
天空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红点。
那红点很小,很远,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用望远镜扫视四周,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红点正在变大。
飞速地变大。
像是一颗陨石,正在向多伦洛的方向坠落。
波娜愣住了。
她调整望远镜的焦距,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红色的、发光的,拖着长长的尾焰。
带着一股——即使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魔力。
那魔力像是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
而那个红色的东西,正撞向新泽尔留下的魔力屏障。
轰——
那一瞬间,波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她以为坚不可摧的魔力屏障——那层新泽尔亲手布下的、能隔绝整个多伦洛的屏障——在那个红色物体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
被撕破了。
像是撕一张薄薄的糖纸。
“我的地神啊……”
波娜喃喃着,手在发抖,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
“那是个什么东西?”
她拼命调整焦距,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那东西太快了。
它穿过屏障,坠向地面,然后——
停住了。
没有冲击、没有爆炸、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毁灭性场面。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了多伦洛城内。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诡异。
平静得诡异。
而且——
柯梅莲和茉莉,都停止了战斗。
波娜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两个刚才还在拼命厮杀的人,此刻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波娜的心跳得厉害。
她咬了咬牙。
我得回去看看。
她拿起步枪,从山崖上爬起来,开始迅速向多伦洛的方向转移。
茉莉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亲眼看着那个东西冲破结界。
亲眼看着它坠落。
亲眼看着它——
停住。
那是一个人。
不,那是一个“东西”化作的人形。
红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露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从坠落的坑中缓缓升起,落在城门下的废墟上。
魔力的压迫感从那身影上散发出来,像无形的巨手,压在这片土地上。
茉莉不认识那种魔力。
那魔力太庞大了,庞大到让她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看魔力量……是一个无限级魔法使?
这时候来到这里?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柯梅莲。
柯梅莲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就那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被那魔力压迫的。
茉莉举起刀,对准了刚刚到达战场的人。
然后——
一个声音传来。
“如果我是你——”
那声音很好听。
清澈,柔和,像是山间的溪流。
但那柔和,让人脊背发凉。
“我就不会把刀举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没有意义。”
一个人影从城门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少女。
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华丽的黑色礼服长裙。
那裙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把整个夜空披在了身上。
裙摆很长,拖在废墟上,却没有沾上一丝灰尘。
黑色的长发被扎成了两束,服服帖帖地垂在身后。
那头发黑得像是最深的夜,没有一丝杂色,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人类的脸。
五官像是被最顶尖的工匠精心雕琢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但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红色的。
像最纯净的红宝石,晶莹透亮,闪烁着某种非人的光芒。
当那光芒流转时,会让人忘记呼吸。
茉莉盯着那双眼睛,看到了更多东西。
那瞳孔的形状——
是六边形的。
不是人类的圆形瞳孔,而是规则的、精密的六边形。那六边形在缓缓转动,每转动一圈,瞳孔里的纹理就会变化一次。
那些纹理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像是某种失传的语言。
“你好。”
少女走到茉莉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手落在茉莉脸上。
指尖冰凉。
“初次见面。”她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是英菲奈特·沃姆兰帝。你可以叫我——”
她顿了顿。
那双六边形的瞳孔里,光芒流转。
“【无限】。”
茉莉没有动。
她清楚地看到,无限那非人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她感到迷茫的东西。
那是无尽的思念。
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隔着生死的边界,隔着无数次轮回,终于又见到了那个最想见的人。
“我记得这张脸。”
无限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的手指在茉莉脸上轻轻滑过,从眉骨到脸颊,从脸颊到下颌。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梦。
“没想到。”她说,那笑意更深了一些,“你竟然也还活着。”
她看着茉莉的眼睛。
那双六边形的瞳孔里,倒映着茉莉的身影。
“【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