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太阳还会时不时撒下点光亮驱散些闷热的湿气,到了中午天空阴沉,低气压系统彻底掌控了这片区域,天气预报里的暴雨明显是快来了。我心情烦躁,但这坏心情明显不能归因于闷热的天气,因为真正造成我坏心情的另有其事。
起初我察觉到这道奇怪的视线时以为只是某个男生青春期的初次萌动(这倒不是我自夸,好事者评出的高一校花榜上可是有我的),但后面这目光开始放肆:从课堂到饭堂,从校内到校外,从归家的公交到寂静的楼梯口,这种像狗仔队一样的视线令我害怕,似乎空无一人的密室里都不能摆脱这个可怕下流的视线!
自己解决跟踪事件对一个15岁的小女孩算不上个聪明的想法,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班主任听过后揉着太阳穴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我的父母……他们更是过分!前天还在中秋节时我隐晦地向他们说了这事,母亲竟满脸笑意地挑逗起父亲:“啊呀呀,这事你爸在行,当年是谁天天偷摸给我塞玫瑰啊?一天一朵,真亏他能在花店里找这么多不重样的!”
“他当年瞎了眼,要知道结婚后你这模样……哼!”
“怎么,涨能耐了?那你当年别给我送啊!啧啧,俩宿舍搞联谊就你盯着我看……”
他们的打情骂俏我不想听,不过他们的陈年往事倒是给了我一个参考:我为什么不先试试亲自找出那个跟踪我的下流胚子呢?指名道姓地点出后事情就应该会轻松多了吧!
有了想法就要行动,下午的课间空我偷偷拿出藏在桌洞侧面的小镜子支在叠着的书上,然后装作犯困的样子慢慢俯下身子,再侧过脸,这样镜子里的影像就一览无余了,快速的扫一眼,那个困扰了我快一个月的犯人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教室、饭堂、公交车……所有让我不安场景在我的想象中慢慢都被这道从不穿校服的人影占满:教室里他就这样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观察我,饭堂里他就在角落里默默地观望我,公交车里他就混在跑校的人群里偷偷的打量我,小区楼道里他一定也藏在黑暗中窥视着我开门关门的每一瞬,脚步轻轻地不去惊扰楼道里敏锐的声控灯,长长的衣摆也绝不卷起任何有声音的风,他就这样像个幽灵一样不停地用他下流的目光挤占着我的空间,没错,一定是他!
“可是他想干什么?”我低下头脸埋在手臂里开始思索起来,“如果真的只是些青春期的萌动那也不至于像狗仔队一样当个跟踪狂,回家的路上似乎有不少人迹罕至的小巷,我家的门好像离那个漆黑的楼梯口有点近……”我呼吸一滞,一种可怕的想象攥住了我的心脏:“万一他更大胆更猥琐呢?”
我猛的直起身子,手里黏糊糊的出了一层虚汗,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也发现了我,嘴角还微微勾着一丝笑。我转回头,心脏跳得更快,思绪更加纷乱:“他为什么敢跟我对视?他那笑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所谓的猎人对猎物的掌控?我为什么要把人想的这么坏呢?但他好像军训后才来的,拿钱进来的吧!坏学生?校服呢?他好像一直都是穿着件风衣?他怎么好像还在盯着我看!”我的胡思乱想已经停不下来了,闷热的空气也开始影响我,我感觉呼吸不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脑袋愈发沉重,但目标准确,从我的位子到他的位子很近。
啪!我的手拍在他那张什么书都没摆的桌子上,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后歇斯底里道:“你有在跟踪我吧!你想干什么?干嘛一直盯着我?”吼完后我的大脑终于变得清明,尴尬和后悔开始弥散,我绝对出了个大洋相,刚刚还乱糟糟的教室安静了,随后嘈杂的窃窃细语传来,不知道我这番作为会传出什么样的谣言。我微微抬起头,他整个人更放肆了,向后靠着椅子背,左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叩着不知名的节奏,嘴巴还是紧闭着,完全一副什么也不打算解释的看好戏的模样。四周的讨论声更大了,不少刚刚错过这出好戏的同学大概也知道了,我立在原地,好在预备铃响了,我狼狈地蹿回座位,之后匆匆赶来的任课老师拿着教鞭“嘭嘭”砸了几下教案,这场乐子的讨论声终于暂时停了,而且显然这出戏并不会使那道令我如芒在背的目光远离我。
浑浑噩噩地混到最后一节晚自习,还好班里的同学对这个八卦表现得很克制,到现在也没人过来嚼舌根,不过同桌那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确实让我忍俊不禁,下课铃响后前来盯课的班主任又啰嗦了几句今天的课就上完了,住校生呼朋引伴地去抢热水口,跑校生则默默收拾着书包,不知有些人又会带上几个充电宝,我打定主意后轻轻拉住了将走的同桌:
“那个,能借一下你的那个斜挎的单肩书包么?”
她挠了挠头,扫了眼四周,低下头隐秘的问道:“奚珏,你实话告诉我,你俩真没啥关系?”
“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
“嘶,这么说你俩不熟!我还以为你们亲戚还是啥的呢,他之前确实天天紧跟在你后面走,早知道就提醒着你点了。”
“真的是他!”
“不是,我的大小姐吆,合着你之前瞎猜的啊。”
“我……那你不早点跟我说。”
“怎么说你啊,没跟老师说?”
“说了,但好像不管用,我爸妈也是那熊样,根本不理睬。”
“卧槽,你领养的啊,要不报警算了。”
“这……”听到报警我反倒没由来地迟疑了,嗫嚅道,“要证据的吧,会不会太过了,万一……再说路上说不定也有交警呢。”
“哎,算了,书包给你,”她找出书包用力扯了扯肩带,对我比了个大拇指,“结实,也别装书,等会捡个砖头装里,那样的话他要敢露面,你就直接给他砸个头破血流。”
我哭笑不得地摇头拒绝了她那个有点过分的提案,还是找了本厚大的英汉词典塞了进去,挎上包跟同桌挥手告别后我走出了教室,一路小跑到校门的公交车站牌,手机传来震感,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多事的同桌发来的提醒:“他紧跟着你走了,等会锤爆他!”我扭头看了看,果然发现了那个追出来的人影,可能是同桌的影响,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里萌生。
公交车停好,跑校生呼呼啦地挤在车门口,趁着这个空档,我拉紧书包带疯跑进了那条有点歪八扭七的小巷,这条小巷算一条从我家到学校的近路,就是它中间正好路过小菜市场的尾巴,小巷里总是散发着一股死鱼烂肉的臭味,天热时连喜欢捡破烂的老太都不乐意来这,所以我平常总是宁愿花个两块钱搭公交走大路多消磨些时间,顺便还能跟我在报到时认识的好友多待会……不过小巷这会还好,憋了一天的热气终于有了些下雨的趋势,清凉的大风刮的一边的垃圾桶盖砰砰作响,借着微亮的路灯,我学着谍战片里的主角拿出了片小镜子寻觅着那道身影,他果然跟了过来。
我躲闪进菜市场的黑暗里,一面注意着那道猥琐的身影,一面把装着词典的书包摘下攥在手里。突然,天空打了一道闪,四周被照的一片惨白,随后又归回黑暗,轰隆隆的闷雷震得人心烦,我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丢了他!一声轻佻的口哨在我耳边炸响,受惊的我立即奋力甩起书包向身侧砸去。
哐当!书包砸倒了堆叠的鸡笼,但那个人呢?我环视四周,又一道惨白的闪电亮起,他竟然出现在了市场的另一端!
“他怎么过去的?明明刚才还在我耳边吹了声口哨,难道刚才的是幻觉?就算口哨是幻觉,他又怎么可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头,难道他有同伙?可小巷里的明明只有他!”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又一道雷光一闪,终于恐惧压倒了我,我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上,装着词典的书包带不来丝毫安全感,这时我才想到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
我以为我还会怎样挣扎,可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的样子我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不多会他来到了我的身边,俯身捏住了我的脸,印象里的下流神色全然不见,反而一脸的凝重、严肃,我想象中的悲惨结局也并未出现。他先是扒开我的嘴,看了看牙,又翻着眼皮看了看,指头划过我的额头似乎测量了些什么,然后就放开了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还不清楚还会发生什么,但他的眉头锁的更重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似乎刚才的作为为他带来了一个诡异的结论,而他并不满意这点。于是他又捏住我的脸准备重新检查,但这次他没能得手。
“住手!”一声爆呵从他身后传来,一个高瘦的年轻警察死死地把他按倒在地。我还没搞懂什么情况,另一个有些富态的中年警察把我拉了起来,一边拽着我往巷口的警车走,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我。到了警车里后我的情绪已经平复好了,富态的警察也拿出手机好像是给我的班主任报了个平安,我也认出了这个慈眉善目的警察是谁:“王叔!”
王叔伸出根手指头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又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拍了拍我的脑袋:“吓坏了吧,你是真大胆,还好你班主任留了个心眼,早早地就报了警,你同学也关心你,哎,对了,你爸妈呢,没跟他们说?”
我心中感谢了一下同桌和我之前还在嫌弃的班主任,想到父母时撇了撇嘴:“他们没理。”
“嚯!你这爹妈,没事,等会叔替你教训他们,呀,下了,”酝酿了一天终于降下的暴雨打断了王叔的话,他打开雨刮器砸吧了下嘴后说,“行,咱回家!”
“嗯。”我点了点头。
一路上王叔嘴也不闲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继续安抚我,虽然我觉得已经无所大碍,但还是接着他的话。
到家后我洗了个热水澡就去床上了,客厅里王叔跟我父母好像聊到很晚,母亲似乎过来敲了敲门说了句什么,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暴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很好听,今天发生的事又多又烦,我只感觉又累又困,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天睡醒时就已经七点多了,着急忙慌的起来还没换好衣服就被听到动静的母亲按回到了床上:“怎么?我昨晚不是告诉你了,你班主任许了两天的假,你再趴会,等会早饭好了我再来叫你。”我坐在床上,感觉很闲,突然多出的两天假期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拿出手机,发现已经关机了,应该是昨晚没充电的原因,连上数据线,开机后一堆未接电话跟消息挤了出来,按着屏幕划了划后把手机推到一边,闭上眼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那一箩筐破事:
“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他会怎么样呢?估计要被关几天吧!嗨,我干嘛关心一个对我图谋不轨的混蛋啊,不过他真的对我图谋不轨么?跟踪我这么久结果就是想看看我的牙?难不成他是个人贩子?呵,刚读高一的人贩子。”我自嘲的笑了笑,想不通他想干什么,只好转个身,抓住手机想着能不能从网上找点思路。
门被打开了,我以为是来喊我吃饭的母亲,闭着眼懒洋洋地伸出手,想让她把我拉起来,这种亲昵的游戏我们好像从幼儿园就开始玩了。但来人似乎并不是熟悉这游戏的妈妈,我的手只是在尴尬的立着,睁开眼,一个十分漂亮的人站在门口,是阴绪明。她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愠怒:
“看你最近不坐公交我就感觉不对劲,出了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先跟我说说呢,幸好我昨晚看有个人跟着你往一边跑时就报了警,要不然!”她捂住脸坐在了床边。
我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面对朋友的关心只能长久地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