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雪融。马车的轮子轱辘轱辘地碾过解冻后松软的烂泥道路,缓缓穿行在王都外那片广袤的早已变得枯黄的草原上。此时的积雪还没有被尽数融化,零零散散散落在泥路的低洼处和盖在两侧枯草上。融化的积雪湿润着枯草下的泥土,一些翠绿色的新芽已经开始从土中冒出。
“……咕……呕……”
厄里跪坐在车厢里,上半身趴在后侧的挡板上难受地呕吐着,将刚刚才吃下去的胃里半消化的食物通通吐在路上,莉莉则是在旁边轻拍着他的后背,脸上是担心的表情。
“哥哥这次是怎么了…明明以前都坐了那么多次马车,从来没有见过哥哥你这样晕车。”
“我怎么会知道……呕…”
其实他知道原因,因为栀的幻觉就在他身边,以同样的姿势趴在挡板上呕吐着,不过幻觉不用吃东西,胃里空空如也,所以吐出来的都是一团看不清的模糊东西。
“小厄里……我们下车好不好?我教你用飞的魔法,我们飞着去王都,别坐这破马车了,还有这烂泥路…颠死我了…咕…呕!”
栀的样子看起来比他还要难受许多,明明从前还是不可一世的大魔法师,但在坐马车的时候居然会晕车成这幅狼狈模样,而厄里对她用了[灵魂拆析]后,似乎也继承了她的一部分特质。
“用魔法?又是那些消耗极大的魔法吗?以我的魔力量飞到一半就会掉下来的吧……还有,为什么你晕车也会影响到我?你赶紧回去行不行,别出来了。”,厄里用心声与她对话,经过一个冬天的相处,他已经习惯和幻觉对话时不会真的从嘴里说出来。
“哈?!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啊,我又不是只要回去了就会像你睡着时那样失去意识,我就算不出现你眼前也一直都在的好不好,不然怎么会你一喊就出现…呕…而且我就是因为你在坐马车,太难受了才会出现的啊。再说了,[灵魂拆析]可是你的魔法,还是学院图书馆里都找不到的禁忌魔法,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晕车也会同步共感……呕!”
栀说着话时感觉难受极了,但还不忘愤愤地瞪他一眼,她那副凶起来的表情维持不到一会就马上塌了下去,趴在挡板上干呕着,口水鼻涕眼泪都溢了出来。
“哥哥你再坚持一下下吧,现在已经能看到远处王都城市的轮廓了,我们就快到啦。”,莉莉一边抚着厄里的后背,一边将视线放到马车外那望不到头一片大草原上,恢复了视力后她就想要趁这个机会好好看看旅途中的风景,奈何哥哥坐了几天马车就晕了几天车,都没有什么机会好好看看。
好在最后还是让她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尖耳兔从枯草间的地穴里钻了出来,它站在隆起的土堆上,直起身体高高地竖着不停机敏转动的耳朵,耳尖的刀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芒,它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路过的马车车队。
“好可爱……”,莉莉小声说着,虽然她之前看到过它灵魂的样子,但是那种样子还是无法和外表那毛茸茸的模样比。
“呕呕……”,厄里倒是一如既往地呕吐着,胃里的食糜吐完了就一直干呕,胃酸反流腐蚀着食道,带来阵阵烧心感。
这支马车车队是在冬天到来之后第一支来到这里的车队,冬天还没完全结束他们就从小镇上出发了,为了做生意赚点金币,这种寒冷不算什么。
至于老蔡斯,他一个老头可受不住这种天气,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享福呢,所以这支车队也不是他在带队,为此厄里花了不少钱才搭上车的。
“我真的受不了啦……小厄里,快,把你的右手放在自己眼睛上,我有办法让我们两个都不难受!”
厄里照着栀的话做,他的右手盖在眼睛上的瞬间闪过一阵蓝光,顺势一抹。发动了[安眠],本就晕车到有些精神虚弱的厄里当即就躺在了车厢的地板上昏睡过去了。
“哥哥?!怎么突然晕过去了?不过也好哦,这样就不用一直难受地呕吐了。”,莉莉将哥哥搬到了一旁的座位上,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安睡。
车队紧赶慢赶,也算是在天刚刚黑下来的时候赶到了王都的外面关卡,马车还有行人们正在依次接受城门卫兵的检查,尽管商队只有他们,但是平民的马车还有王城内王公贵族们的马车还是不少的,已经在城门外排起了长龙。
“哥哥哥哥……该起来啦,我们到了。”,莉莉轻轻摇晃着厄里,之前的路程里她都在用手指卷着他的头发玩,看着他熟睡的脸,一半是熟悉的安详睡脸,另一半却是恶鬼般恐怖的毁容面貌。
也幸亏前段时间芙莎把王城外劫掠车队的盗贼团给清剿了,不然要是在厄里昏睡期间遇上拦路打劫的盗贼的话可就难搞了,虽然如果真有情况了,他也肯定会被幻觉们叫醒就是了。
“嗯……”,厄里原本安详的睡脸忽然不悦地皱起了眉头,随后又缓缓放松了下去,他睁开睡眼,看到莉莉正低着头看着他,就赶紧起身坐好了。
“我睡了多久?”
“嗯,也没多久,就一个下午。”,莉莉自然地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刘海,被他自然地避开了。
“拿好你的那份通行文件,还有长铳都藏好了吗,现在我们的身份已经是平民了,别让卫兵大哥们太难做。”,厄里从怀里拿出两张纸,其中一张交到了莉莉的手中,上面写着帝国文字还有红色的盖章。
这文件是从新来的管理者阿尔安那里拿到的,一般来说平民想要进入其他管理比较严的城镇都需要这种文件,以前不需要是因为他们兄妹算是为迷宫管理局工作,有迷宫管理局内部的通行证件,不需要和平民一样。
比如说之前来王都时厄里挂在腰间的铁质令牌就是通行证件之一,虽然老布头并没有把这块令牌收回去就是了,只要他出示了就可以随意进出王城,不过他把那块令牌收起来了,他不是很想再和老布头扯上关系,使用那块令牌就是在借用老布头的人情。
“嗯啊。”,莉莉接过通行文件后乖巧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厄里也带好了面具遮住了毁容的半边脸,掀开斗篷检查了一下左臂的绷带有没有松解开来。
随着他们所在的马车走走停停,终于轮到他们了,一个身穿贴纸盔甲的卫兵走进了车厢内。
“文件。”
兄妹两人依次递出了手中的文件,卫兵随意扫视几眼后就还了回来,随后在车厢内来回走动着,检查着上面的架子是否有偷藏违禁品,又蹲下来敲了敲地板检查是否有夹层,都没发现什么异常后,他就把目光放到了这对兄妹身上,特别是厄里。
“喂,戴面具干什么呢?!不想被看到脸?是不是通缉犯?”
“不是的,这面具只是为了避免吓到别人……”
“摘掉,让我检查一下。”
“好的……”,厄里将面具摘下,但只是摘掉一点露出下面烧伤的皱巴巴的扭曲的皮肤后,那个卫兵便赶紧让他戴回去了。
“啧,好了好了,戴回去吧,真恶心……”
莉莉听到卫兵的用词,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瘪着嘴。
“好的,谢谢卫兵大哥。”,厄里重新将面具戴好,期间披风微微晃动,露出了挂在胸前缠满绷带的左臂,被卫兵看见。
“原来还是个残废……”,尽管对方轻蔑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被兄妹两听到了,莉莉再也忍不住想要发怒,被厄里挡在了前面。
“卫兵大哥工作辛苦了,这点钱,就当是我请您在下班后喝酒的吧。”,厄里说完从腰间摸出一个小袋子塞进了他手里。
对方的眼睛当即有些放光,嘴角压不住笑的收下了袋子,爽快下车去了,不一会,马车便通过了检查再次行驶起来,进入了王城。
“哥哥……”,莉莉有些哭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点小钱而已,他这样刁难我们不就是想要点好处,这点钱…该花花嘛,你看,这不就顺利进来了,他都没有发现你藏在椅子下的长铳呢。”,厄里安慰着她,不过他也知道不是钱的问题,在崇尚实力和牺牲的帝国,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就是会被天然的歧视。
“但是哥哥明明就不是,哥哥的左臂明明就还能……”,莉莉争论着。
“别说了,我左臂的事情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毕竟左臂的样子要是露出来了,这卫兵还肯不肯让我们进城还不一定呢,而且我多半还处于被监视中呢,不能让帝国的人知道我的左臂没有残废。”
“……不然他们可不会就这样让我大摇大摆地进入王都。”
到了地方,拿好行李,下了马车,和车夫打过招呼后,兄妹两就离开了,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行走,让晕了几天车的厄里舒了口气,连栀都忍不住再次出现在他眼前叫喊着。
“啊~~~终于离开那辆破马车了,还是这样舒服啊~不过真是想不到,几十年过去了我既然还机会能回到王都。”
他们找了家随处可见的甚至看着有些破旧的餐馆随便吃了点东西,莉莉仍是有些闷闷不乐,坐在对面吃饭时一直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饭菜,不时抬头怨怨地看厄里一眼,他倒是吃的很香,这几天他就没怎么正经消化过食物全给吐出来了,正好补充体力。
“嗯~嗯~王都的料理还是这种口味呢,比在小厄里家吃的好吃多了呢。”,栀的幻影坐在厄里身旁,共享着他的味觉信息,满足地频频点头。
厄里倒是继续吃着饭,用心声回话道:“在家做饭时你又不是没有参与,怎么?自己嫌弃自己做的料理难吃吗?”
“嘿嘿……”,本来栀只是想要开开玩笑挖苦一下他,但是被对方识破了就只好嘿嘿笑着敷衍过去了。
吃过晚饭后,他们就租了间这里的客房上楼休息去了。
一进房间,莉莉就打算脱衣服换上睡衣休息,就被厄里叫住了。
“等等,别急着换衣服,我们还不知道今晚还会不会有人来呢。”,说完他看了眼身旁突然出现的[猎手],对方正握着猎刀警惕地看着房门,厄里也不由得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匕首握柄上。
这次出门他只带了这把奶奶留下来的匕首,其他武器都留在了小教堂的地下室里,这把匕首上铭刻着消除存在感的魔法,一般人就算直接用眼睛去看就算能看见也不会察觉到是一把匕首。要是他真的带上了武器袋全副武装地进入王都,估计这个地方就要容不下他了。
莉莉的眼中的微光稍微变亮了一些,她开启了灵魂视觉,看到了房门外站着的人形灵魂,不仅是门外还有窗外,甚至是屋顶,还有外面的楼顶,许多个灵魂都朝着这边投来视线,其中一个灵魂还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玲姐。
“哥哥……”
“没事的,我猜他们只是来看看我们来王都打算做什么,只要我们像平时那样老老实实地生活就行了。”,厄里想了想,还是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然后就这样和莉莉一起坐在床沿。
但是他在心里却是在和栀说着话,“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呵呵…你不知道吗?从你坐的马车进入王都的那一刻起,就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你了呢,想不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害怕你。”,栀的幻影出现在身边,她小巧的身影坐在兄妹两人之间,隐隐地想要挤开莉莉,但是奈何她没有实体碰不到莉莉。
“呵呵…谁叫你当时放水放的太厉害结果被我独自一人讨伐掉了呢,我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实力强大到能一个人干掉迷宫领主的危险人物,怎么可能不害怕和提防……”
“哎呀~那是我舍不得真的对小厄里下死手嘛~”,栀阴阳怪气道。
很快,房门被外面的人轻轻敲了两下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一封信件从门下的缝隙中被塞了进来。
厄里走过去将信封捡起,随后打开了房门,探出头左右望着,但外面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们走了吗?”,厄里重新关好门锁上,朝莉莉询问着。
“嗯,都离开了,跑得好快,一下就都不见了。哥哥这个是?”,莉莉看着他手中的有些厚度的信封。
那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和其他信息,只有一行看着像是地址的字,厄里掂了掂信封感觉里面有些重,随后他询问了一下栀的意见,她也没有感觉到上面有什么魔法的痕迹,于是干脆直接拆开了。
不过他只有一只手,所以是让莉莉帮忙的。只见她拆开后,倾斜着信封一倒,一把普通的金属钥匙就掉到了她的手心里。
“这是……?”
厄里看到后又联想到信封上的地址,不由得苦笑一声,“看来我们明天不用去找以后要住的地方了,有人给我们安排好住处了呢。”
他不想和老布头再扯上关系,但是对方似乎还不打算放弃拉拢他这个及其好用的棋子,这个钥匙显然就是老布头主动派人送过来偿还人情用的。
不过这个安排好的地方即是送给他的礼物,也是方便日后帝国的人监视他的场所。但厄里也知道在王都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无论是买还是租房子对他们兄妹两来说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既然现在帝国的人主动帮他解决这个问题了,何不老老实实接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