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厄里就被房门传来的轻轻的叩动声吵醒了，他的睡眠向来都很浅，周围有一点声响都会醒来。
那不是什么正经的敲门声，更像是有谁用手指在门上的轻轻敲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熟悉这种敲击。以前还在小教堂时，莉莉做了噩梦先醒来就会这样在一旁用手指轻轻敲他的手臂，不敢大声喊他，又因为害怕希望他能醒来。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左臂的绷带因为夜间翻身蹭得有些松垮，露出一点下面金属义肢的哑光。栀还窝在枕头边睡得迷迷糊糊，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波浪般的银白发丝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
厄里知道她肯定已经醒了，毕竟他们的精神状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同步的，只是她还在赖床，这一点真的像个小孩一样。
厄里没理她，起身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莉莉穿着睡裙站在门口，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趾不安地蜷了蜷，眼眶有点红，黑色的长发散乱着，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黑猫。
“哥哥你醒啦……我昨晚做噩梦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见厄里没生气，就顺势抱上来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他的睡衣，“我梦到哥哥又丢下我一个人回到那片迷宫里工作了，醒了就赶紧跑过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只是她在说这句话时，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心虚。
“我昨晚哪都没去呢，不信的话，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房间。”厄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发丝还有些湿，看来这场噩梦让她吓出了不少汗。他侧身让开位置，让莉莉钻进房间里。
“哥哥真的乖乖睡觉了吗，你以前明明总是突然半夜一个人跑出去呢。”莉莉嘿嘿笑了两声，跳到他床上，刚躺下去就皱了皱鼻子，“唔……哥哥的被窝除了哥哥的味道外，还有点别的奇怪的味道……有点像栀小姐的味道呢？”
床上的栀猛地一下坐起身，炸毛似的瞪着莉莉，可惜对方根本看不见她，“什么奇怪的味道！我可是香的！这是体香！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这味道，大概是因为这只手吧，你也知道的，这是她的手，关于这个手臂还有很多事情我也没搞明白。”，厄里举起左臂，一些绷带滑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猩红色的金属光泽。
“我知道啦……我是无所谓，毕竟总好过哥哥的左臂真的断了，虽然每次看到那个手臂，我都会想起迷宫里的那些遭遇……”，莉莉怀抱着手臂缩成一团，神色有些不安。
厄里无视了耳边栀那叽叽喳喳的抗议，转身往楼下走：“我去做早饭，你看的差不多了就去洗漱吧。吃完饭有件事跟你说。”
早饭是简单的面包配蔬菜汤和熏肉干，是昨天回来时顺路从集市买回来的，比边境小镇上卖的那些面包要松软些。莉莉捧着碗小口喝着汤，眼睛一直偷偷地盯着厄里，等着他说事情。
厄里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热气熏得他眯着眼睛。他昨晚想了很久的事情，此刻说出口反而很平静：“我打算把一楼收拾一下，开家花店。”
“花店？！”莉莉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撞在碗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哥哥要开花店？！可是……哥哥你不是最喜欢喝酒了吗，我还以为你会开酒馆呢，我都已经做好准备以后要照顾好哥哥你这个酒鬼了。”
“你以后基本上都是住校了，偶尔才能回来家里一趟，怎么可能照顾得到我。”
“本来是打算开酒馆的……但是仔细一想，你住校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可能哪天我在家里喝死了都没人知道，所以就算了吧。”
厄里随口扯了个理由，没说自己其实是不想让莉莉不开心，毕竟整日醉生梦死的样子被回来的莉莉看见了，她肯定又要哭了，“搬了家后，这不是刚好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嘛，可以用来种花，省事，也不用跑太远进货。你放假了也能帮忙照看一下。”
“好呀好呀！”莉莉立刻举双手赞成，脸颊因为兴奋泛着浅红，“等我从学院学了更厉害的花草魔法，就能帮哥哥种出好多好多好看的花！到时候我们的店肯定是王都最受欢迎的花店！”
她眼里的光太亮，充满了朝气，亮得厄里有些不敢直视。他低下头喝了口汤，喉咙里有点发涩。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混日子的轻松营生，被莉莉这么一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
“不过……王都里不是不让用魔法吗？哥哥要怎么用魔法种花哦。”，兴奋完后，莉莉想到了这一重要的律条，微微歪着脑袋说道。
啪嗒……厄里右手的勺子因为吃惊掉在了桌面上，昨晚他想了很多却唯独忘了这点。
“这……”
“放心啦哥哥，学院里能用魔法，到时候哥哥来学院看看我顺便在里面催生一下花草就好啦。”，莉莉给着建议，顺便安慰一下身旁这个有些笨笨的哥哥。
栀出现在旁边，抱着胳膊哼了一声：“去申请店铺的魔法使用权不就好了。魔具店，魔力家具店，药水店，还有一些治愈魔法诊所等等，王都里有那么多需要魔法辅助生产工作的店，怎么可能全部禁用。就和学院一样，有需要的话去找王都的相关部门申请一下，一般都会给你通过的。”
“还有，你真没出息！就这点追求。要我说啊，直接开个魔具店，卖那些经过我改良的魔力器具，赚得比种花多十倍呢。”
厄里在心里回她：“那样的话太扎眼了，帝国的人还盯着呢，要是我突然掌握了制作魔力器具的方法，他们会起疑的。”
栀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她也清楚，以厄里现在的处境，越是这样平平无奇的营生，反而越安全，她也不想太早暴露自己。
“咳咳……我都忘了，其实，我听朋友说，王都开店的话可以去申请使用魔法的权限，到时候申请一下就可以在店里用魔法了。”，厄里尴尬地说着，他感觉这个借口有点蹩脚，毕竟他刚刚还表现得那么震惊。
“是哥哥的幻觉里有人知道这个吧，嘿嘿，哥哥才刚来王都，哪里会有朋友哦~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莉莉捂着嘴偷笑着。
“是……莉莉真聪明……”
吃完饭，兄妹俩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初春的王都还带着些许的寒意，风刮在脸上还是凉的，街道两旁的树梢却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泥土里混着雪水融化的湿润气息，比边境小镇上那常年咸涩的海风要温和得多。
附近的一处集市离他们住的街区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王都清晨的集市最是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商人的小摊上摆着沾着露水的各类蔬菜，面包店的橱窗里飘出烘烤的香气，还有推着小车卖各种特色饮料的小贩。
戴着特制眼镜的莉莉攥着厄里的衣角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各种新奇的事物上停留，现在的她不用再戴着那显眼的黑色头纱了。以前跟着哥哥来王都，大多数时候都是匆匆忙忙办完事就走，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慢悠悠地逛着。
他们先去了卖种子的店铺。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耳朵两侧的头发中耷拉着颜色有些发灰的耳羽，显然是雾森人里的羽雾人。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摇椅上慢悠悠地挑拣着花种，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要什么花种？”
来买种子也是栀的主意，就算以她的魔法能够凭空长出花草，但是用魔法催生种子显然要更加简单和节省魔力。
“要比较好养活的，花期短一点的。”厄里对花也是一窍不通，只能按照栀在心里念叨的名字说，“铃兰、鸢尾花、风信子，再来点郁金香的种子。”
在栀看来，这些都是王都街头最常见的花，生命力强，用基础的植物魔法就能催生，不容易露出破绽。
“哦？现在还有年轻人会买这些花的种子，这可都是些几十年前才流行的花了，老婆子我啊年轻那会就是卖这些花，真怀念啊，都不知道把这些种子收到哪里去了，诶呀，老了，不记事了。”
“什么！已经不流行这些花了吗！？怎么会……”栀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打击，和时代脱节的她，审美恐怕已经和眼前的这位老太太差不多了。
“那老奶奶，现在都流行种什么花呀？”刚刚还在店里东看西看的莉莉凑了上来，踮着脚尖，两只手和脸蛋趴在有些高的柜台上问着。
“哟，好可爱的小姑娘啊，你是他妹妹吧。”
“嗯！”
“现在流行的花啊，让奶奶想想……”，老太太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想着，摇着摇着，连摇椅都慢慢停了下来，整个人静止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看到这一幕厄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莉莉倒是直接绕到了柜台后，轻轻摇了摇老太太。
“嗯……？哎呀，我的小宝贝，你怎么过来了，你这脸蛋真的好可爱，你要是我的小孙女就好了。我刚刚是睡着了吗，哦希望我没有睡太久。”，老太太醒过来后近距离看着莉莉的脸，顿时喜笑颜开，用苍老又粗糙的手掌握着她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
“奶奶，你没睡着，快告诉我现在什么花流行嘛。”
“哎呦，你叫我奶奶，这可真是……哎呀，我亲自帮你选吧。”，听到莉莉甜甜的嗓音喊她奶奶，老太太笑的眼睛都要眯不见了。
“老婆子我也该起来活动活动骨头了，帮我的小孙女挑点好看的花种。”，她从摇椅上起身，拿着几个小纸袋子在店里慢悠悠地走来走去，精心挑选着花种。
等到她挑选完回到柜台，又用一个大纸袋将这些分类包装好的种子一起装好，递了过来。
“这里有靛蓝玫瑰、星尘花、蓝剪雀花、露息花，都是些王都的贵族们喜欢种在院子里或是摆在家里的花，你种出来后可以卖给他们，他们出手都很阔绰。”，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着，一一给厄里指着小袋子里都装着什么花种。
“你知道我是要种出来卖花？”，厄里接过纸袋收好。
“那当然，年轻人，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问我什么花流行不就是想要知道什么花好卖嘛，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点眼力的。”
“谢谢，多少钱？”
“不用钱，你那妹妹难得把我这个老婆子哄得这么开心了，就当是送你了。你的钱还是留着带你妹妹去吃点好的吧，你看她，这么瘦，这么小。”，老太太看着莉莉瘦小的个子，头上耷拉的耳羽晃了晃，这是羽雾人表达情绪的方式。
“嗯，我会的，谢谢。”
莉莉趴在柜台上，盯着旁边货架上一排玻璃罐里五颜六色的花种，忽然指着一罐黑色的种子问：“奶奶，这个是什么花的种子呀？”
“这个花呀，我看看哦，哦~这个是忘灵花，是一种在晚上会发出幽蓝色光芒的花，据说它在死后游荡的灵魂们眼里是最美的花，会吸引它们驻足停留，甚至让它们忘记回归灵魂海的道路。所以啊，传说每当它开放时都会招来灵魂和危险的亡灵魔物。”
“不过老婆子我种了这么多年的花，也很多次看到它在晚上开放过，一次都没有见到过所谓的灵魂和亡灵，我想那都是些吓唬你这样的小孩而编造出来的传说吧。”
“你喜欢的话奶奶我多送你些种子吧，反正这种花因为这个传说已经很少有人种了，种子也一直卖不出去。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是一种十分美丽的花朵呢。”
“嗯啊，谢谢奶奶！奶奶真好，我觉得奶奶现在也像花一样美丽呢。”
“哎呦哟，小嘴真甜，要不要留下来当奶奶的小孙女啊，奶奶我啊都想把这家店送给你了。”
“不用啦，我以后还要去学院上学呢，而且我的哥哥也不会照顾自己，没了我这个妹妹他肯定会流落街头的。”
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厄里在一旁这样想着。看来妹妹的交际能力确实比他厉害太多了，玲姐也说过，她在小酒馆里能把大多数客人都哄开心，帮了她不少忙。
在一阵推脱后，老太太才放弃了将店里好多罐花种送给莉莉他们的想法，但最后也把忘灵花的种子装了一小袋送给了莉莉，笑着将他们送出了店。
“要常来看看奶奶啊，小孙女。”
“嗯嗯！”
直到走出店铺，厄里还能听到脑海里栀那魂不守舍的念叨声：“我的喜好已经过时了？怎么会……明明我感觉自己还挺年轻的……我应该一点都不老吧，为什么会和那样的老奶奶……”
刚走出种子铺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沃尔娜菈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站在路边，浅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裙，外面套着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毛茸茸的狼耳耸立着，尾巴也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后，一般来说狼雾人都有下意识摇尾巴的习惯，但厄里一次都没有见她摇过，可见她的教养甚至克制了本能。她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柔和了很多。
她也看见了厄里兄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点头示意：“诺文先生，砂糖小姐，早上好。”
“你们这是……买了花种？”沃尔娜菈的目光落在他们手里的纸袋上，耳朵轻轻晃了晃，“是打算在一楼开店吗？我之前还好奇你们突然收拾一楼是要用来做什么。”
“嗯，打算开家小小的花店。”厄里没多说，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生疏和礼貌。
沃尔娜菈也没追问，只是轻轻笑了笑：“那挺好的，离我们那片街区最近的花店都要走好远才到呢，你要是开一家花店的话我也会方便不少。等开张了我一定来光顾，说起来……”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厄里身侧的莉莉，又很快移开，“如果需要帮忙打理店铺的话，可以随时找我，我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
“多谢好意，暂时不用麻烦，我也没有工作，正好有很多时间可以消耗。”厄里婉拒了。
又寒暄了两句，沃尔娜菈便提着篮子离开了。她走得很慢，背影纤细，毛茸茸的尾巴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消失在街道拐角。
莉莉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问：“哥哥，沃尔娜菈小姐人其实还挺好的吧？但是我总感觉她有点怪怪的……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不清楚。”确认她离开后厄里才收回视线，拉着莉莉继续往前走，“不过还是少接触为好，我感觉我的幻觉们也不大喜欢她。”
他也觉得这个邻居没那么简单。一个独居的狼雾人，住在靠近王都核心的街区，举止得体得比很多贵族都要好，身上总透着点说不出的违和感。
栀出现在他旁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她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平静的像是一般路人，但我总感觉她应该是会用魔法的，而且水平还不低那种，不过这也只是我这个大魔法师的直觉罢了，不一定准。”
“我知道。”厄里在心里应了一声。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厄里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脑中的一阵刺痛让他无法忽略，他在心中喊着：“栀！是你做的吗？”
“嗯，爱娜在附近，这是在提醒你。”
“你就不能换种温和点的方式吗？”
“还记得他们偷学走的简易魔法阵吗，那些异教徒可不是什么小喽啰，不用这种方法你怎么会重视。总之，去看看吧。”，栀双手环胸解释着。
“嗯。”心中应了一声后厄里转头对莉莉说：“莉莉，要不你在这……不行，你还是跟我来吧，有些事情我比较在意。”
“嗯，我听哥哥的。”看到他有些严肃的表情，莉莉也变得听话起来。
从巷口走入大概十来步，在这僻静小巷中，有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墙面，那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让厄里感应到了，多半是爱娜留下了用来提示他的一些方法。
厄里的右眼悄悄进入了[视魔之眼]的状态，很快，墙上显现出一个用魔法线段画着一个巴掌大却十分精细的图案——一个被许多杂乱相互缠绕在一起的椭圆包裹起来的，十分规整的且与其他任何线段都不相交的圆，笔触粗糙，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和之前在那些异教团成员身上，看到过的简易魔法阵印记一模一样。
这个图案一般人根本看不见，而且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有他这样亲眼在异教徒身上见过的人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厄里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搬到王都，就能暂时躲开那些麻烦。现在看来，那些人比他想象的要渗透得更深，脱去那些黑袍后，或许这些异教徒就在他们的身边。
莉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能直接看到那个可以说是有些普通到不起眼的图案，却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疑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哥，这个图案怎么了？”
“没什么。”厄里收回目光，牵住她的手，脚步加快地走出了巷子，“回家吧，早点把这些花都种上。”
“这个图案的简易魔法阵，我记得是用来困住灵魂的吧，画在墙上不就一点用没有了吗，墙壁哪来的灵魂需要困住。”，栀飘在一旁思考着，她在想事情的时候喜欢漂浮着。
“那个图案应该是用来他们内部传递信息的，因为爱娜做了什么能让我感应到它，那自然也能让其他教徒们感应到，说不定是用来碰头的地点，我们这次来晚了。”，厄里在心里帮她分析着。
“哦？碰头，那是要和谁碰头呢，不会是教团内的什么重要人物吧？”
“谁知道……我要是知道的话，说什么也要先出手把他们都杀光……他们居然就在离新家这么近的地方，真是……”厄里在心中说话的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戾气，但他外表看起来却依然十分平静。
平静地牵着莉莉的小手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