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上的图案在厄里转身离开后,仍在他的视网膜上烧了片刻。
烦躁感使他牵着莉莉的手多了几分力气。她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种不会反抗的顺从,跟栀那种缠上来就不肯放开的感觉截然不同。
被紧握着,手上传来了这样不容置疑的力道,让莉莉想起了以前还没遇到奶奶前跟哥哥流浪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哥哥为了保护她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不停地奔跑……
“哥哥的手在发抖。”
莉莉没抬头看他的脸,只是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这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像在陈述天气又像是关心。
“嗯……”
厄里应了一声,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解释。
两人在沉默中走完了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厄里推开自家那扇深褐色的木门时,门口的铃铛轻响了一下。那是前屋主留下的,铜质的,上面生了薄薄一层铜绿,碰撞时声音发闷。是在二楼的杂物室里发现它的,应该是之前杂货店还在开着时用的,既然他也要开花店就重新挂上去了。
他将装着种子的纸袋都拿出来放在一楼的柜台上,纸袋落在木板上的声响很轻,但在空旷的一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仍然十分平静,就像平时那样,但是他的心里早已把幻觉们都唤了出来,制定应对异教团的计划,原本只有他们两人的一楼一下子就挤满了人影,连栀都被挤着来到了厄里的身边。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过了,以至于他的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松开莉莉一路牵着的手后,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那堆纸袋前,用指尖拨了拨其中几个纸袋,看着里面那些颜色各异的种子。
她没有问这些种子要怎么种,也没有问那面墙上的图案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低着头,黑色的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哥哥……”,她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家里的气氛压的她有些难受。
“怎么了?”,厄里的神情像是被提醒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一般,他看着身旁的莉莉,喉结随着下意识的吞咽动了动。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我不想再……”,莉莉懦懦地开口问道,却被哥哥出声打断了。
“没有……”
“啊不,有的,你帮我……把这些种子都整理一下收好吧。我一会出门一趟……放心,只是去监法局申请一下花店的魔法使用权。”厄里马上改口,他们已经搬来王都了,莉莉也不是以前那个脆弱的小女孩了,有些事也是该让她帮忙了。
“嗯嗯,我会处理好的,哥哥也要早点回来哦。告诉哥哥一个秘密吧,我的眼睛恢复后最近也有在偷偷学习做饭呢,嘿嘿,今晚哥哥回来后应该就能尝尝妹妹我的手艺啦~”
莉莉很聪明,从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样子也察觉到了哥哥有心事,也明白那个图案肯定代表着什么,但还是叉着腰摆出一副等着夸奖的样子,给他安慰。
“嗯,我会的,你乖乖看家。”
厄里说完就收起了他眼中满屋的幻觉,推开木门走了出去,门口的铃铛轻响了一下。
但有些事,还不该那么早让她知道,现在他一个人出来,莉莉在家会有帝国的人监视着,异教团的人不会也不敢下手,一定程度上是十分安全的,对他来说有很多事情做起来都变得方便了许多。
说什么去监法局都是借口,他决定去把那些潜藏在王都的异教徒们都找出来,就算找不到也要挖出些线索来。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栀没有像其他幻觉那样一起消失,而是自主地出现在他面前,像是阻拦一般。
“……”厄里没有回话,只是穿过她的身影,径直走出院子。
“帝国对王都各个地方的监控,严密到了什么程度你又不是没有亲身体会过。”栀跟了上来,她少见地没有因为对方的无视而生气。
“……”他的脚步顿了顿。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异教徒们仍然有办法能渗透进来,而且从来没有暴露过在帝国的视野下,说明他们肯定有什么特别的隐藏身份的手段,甚至他们的渗透也不是什么这几年的事情了。”
栀轻轻扯了扯他吊挂在胸前假装残疾的左手。
“又何况你这样一个小人物呢,你只有一个人,靠什么能找到他们?”
他的脚步完全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栀。
“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你,还有其他的幻觉们。”
“呵呵呵,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啊,真是看不出来呢小厄里。”栀轻笑一声,“那你是要去找爱娜吗?”
“嗯,这样起码能知道他们在王都的藏身处在哪,尽管可能只是一个小分部,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
“找不到的,忘了我说过的吗?只有她在你附近时你才能感应到她身上那个被我篡改过的魔法阵。”栀给他解释着,“而现在,她早就被教团的人带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为什么这么设计魔法阵?”厄里的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为了防止暴露啊,那些能让人一直感应到的魔法阵,就是一直在向外面发出魔力波动,靠一些方法很容易就能察觉到。就不说被教团里的人发现了,如果不是这么做,爱娜的存在就先一步被帝国的人给发现了。”
“做成现在这样,只有感应到了你的魔力气息才会开始运作的魔法阵,自然就隐蔽多了。”栀再一次轻轻扯了扯他的左手,“所以,听我的,别浪费力气了,回去吧。”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靠自己去早点线索,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习惯。”厄里再一次挪动脚步。
“唉——真是一头犟驴,怎么劝都没用啊。”栀也只好跟着他走,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直到太阳西斜,天色变为黄昏,厄里都没有任何收获。
他回到了那处巷子,墙上的图案早已消散消失,甚至是在他刚刚走后没多久就消散了,连后面才来的那位负责监视他的人,都没能看到墙上原来还有着图案。
他叫出几位[猎手]幻觉检查着残留的痕迹和地上的脚印,却一无所获。小巷里的脚印甚至只有三个人的,他和莉莉的,以及一些痕迹更新的脚印,这显然是属于监视者的,他在家附近没少见过这脚印。
他又以巷子所在的地方为半径,带着幻觉将周围的街道小巷都巡了好几圈,依旧一无所获。
在那位一直跟着他监视着他的人眼里,厄里就只是在散步而已,漫无目的地走着,闲逛着,结合他早上买花种的行为,都会觉得他只是在开店前考察周围商铺的情况,而不是在追查什么。
没有收获,他就再一次扩大了搜索范围,但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是王都中随处可见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岁月静好的风景。
在黄昏的阳光下,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学院的正门,他住的街区其实离学院并没有多远,在家里的窗户都能看到学院内高高耸立的尖塔,之前特意坐马车去也只是为了让其他人觉得莉莉家境殷实。
学院的大门一般来说都是全天候开放的,方便学生和教授们自由进出,不过就像栀说的那样,以帝国的监视力度也不担心会有不怀好意的人混入学院,更何况学院里还时常有监法者巡视,就更不用担心了。
今天不知为何正门停放着几辆马车,厄里注意到拉车的马匹居然还保留着头上的那根刃角,在夕阳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一般来说被驯服的马都会被折去刃角避免伤人,脾气也会温顺很多。
“因为这是军团的马,保留刃角看起来会危险很多,可以威慑敌人,而且还能让马的胆子变大,性格变得更加暴烈,不至于一上战场就被什么声响吓得恐慌乱跑。”
“军团?”厄里对军团的印象只有老布头和玲姐他们,其他的就不太明白了。
“嗯,看来今天有军团的人来学院了,应该是出什么事了,嘿嘿嘿…不会是我们闯入图书馆的事情被发现了吧。不过现在还没来抓我们,看来学院的溯源魔法没什么进步啊~”
栀笑嘻嘻地双手抱胸,对自己隐藏痕迹的手段十分满意的样子。
阳光从西侧矮楼的间隙里斜斜地切过来,照在学院那些灰白色的高墙上,淡蓝色的魔力纹路在光线下像细密的水痕,并不显眼,却无处不在。
厄里正准备沿着学院的高墙继续走,余光却扫到了正门右侧柱子旁站着的人——银白的长发,漆黑的硬质面具,黑色帝国制服上的银线绣纹在夕阳下仍然泛着冷光。
监法者。
她站得很安静,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巡视,只是垂着手呆立在那里,腰间佩剑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幽蓝的光斑,落在身旁的柱子上,像一只没有合拢的蓝色眼眸。
厄里的脚步没停,视线也没在她身上停留超过半个呼吸。他像任何一个普通居民那样,从学院的正门静静地路过。
但他从监法者面前经过时,还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直接的、审视的、不带一点温度。厄里明白监法者的视线不会伤害他,却清楚它的锋利。
他没有加快步伐。
"她认出你了吗?"栀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带着一点警戒。
"不知道。"厄里想要耸耸肩但忍住了,因为莫名其妙的耸肩会很奇怪。
"她已经看了你两次了。第一次是魔法考试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
"也许只是例行检查,但监法者不会这样无缘无故盯着同一个人看两遍吧。"栀以前可从来没见过监法者这样。
很快,厄里就从余光中看到那位监法者少女动了,黑色的小高跟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而且这声音越来也近,毫无疑问再朝着他走过来。
“我说……她是不是过来了,我看起来真的很可疑吗?还是说我在帝国的行政内部出名了,怎么都追着我不放……”
厄里有点慌了,他想要加快脚步跑路,但是又担心这样做会显得很心虚,那他不就更可疑了。
“谁知道,说不定是你长得太可爱了,人家看上你了呢。”栀在他面前耸耸肩,看起来倒是不太慌,毕竟监法者好歹也是帝国的执法机构,不会当街无缘无故杀人的。
“呀啊!!!”
正当厄里有些被走来的监法者吓到时,没有注意到学院的正门走出来了一位女学生,一个没注意与她撞在一起。
"啊,抱歉!"
那个女学生先一步道歉,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急喘,手里抱着一摞书,甚至挡住了她自己的视野,最上面那本正往下滑。
厄里下意识伸出右手,把那本书按住了。
"谢谢!"
对方抬起头,愣了一下。
厄里也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他当然认得。
那个在迷宫里被他救过好多次的女孩,在墓园里给他留下名字的女孩——洛琳。
她今天没戴那顶大大的魔法师帽,黑发扎成一条低垂的辫子垂在后面,戴着眼镜,穿着学院的黑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学院徽章。她看起来比上次见时精神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些血色。
厄里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她戴着眼镜的样子,却忽然有些恍惚,觉得十分熟悉,又想不起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