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厄里一个人去了监法局,他今天出门披上了那条黑色的斗篷,将左臂藏住,免得引来那些歧视的视线。
王都的监法局是一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三层石楼,坐落在离国王宫殿外不远处的地方,看起来十分普通就像是一处民居,如果不说是监法局,厄里真觉得这里只是平民的房子。
门口没挂招牌,只在门的上方钉着一块拳头大的刻着徽记的牌子,看上去是一枚规整的圆型,圆心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背后是一顶魔法帽的花纹,线条简洁得近乎冷淡,窗户也好像都被人用纸封起来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一处长长的柜台将大厅分割成两半,上面都是铁制的栏杆直通天花板,来办业务的人倒是没几个,也就不用排队了。
来到隔绝两边的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身穿帝国制服的中年文员,头也不抬地说:"什么业务?"
"申请店铺的魔法使用权。"厄里弯着腰在又矮又小的窗口处递上填好的表格,那是他昨晚拜托栀帮他写的,字迹十分端正,和他那有些随便的穿衣打扮一点都对不上。
毕竟他有很多字都不会写,栀在旁边指导得有些急眼了,干脆就控制着他的左手写完了,也幸好她是左撇子啊。
文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戴着面具的脸,目光在他因为弯腰而从斗篷间隙中掠过的吊在胸前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后拿起一枚印章在纸上压了一下:"你自己找个地方坐会,一会我会通知你来拿审核结果。"说完他就拿着表格转身去身后的文件架工作了,不再看他。
厄里倒也有空,干脆就在大厅找了个没人的椅子,往那一坐,仰着头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不一会,就感觉有人在旁边的座位上扯了扯他的左臂,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栀。
重新睁开眼,就看到栀的幻觉坐在旁边没人的位置上盯着他看,两只脚够不着地就在那里一晃一晃的。
“干嘛……”
“别睡觉嘛,万一一会他喊你你没听到怎么办?”她皱着眉头,看起来有些不安和焦躁。
“我没睡着,而且什么叫怕我没听到,是你自己不想太无聊了把我喊起来聊天吧,真是的……”厄里在心里回着话。
其实他也知道栀一直都有点偏执,几十年以来的孤独迷宫经历让她对'无聊'这点十分的抗拒,只要她感觉有一点变得无聊下来了,就会有些恐慌发作的样子。
现在这种情况也不太严重就是了,相比之前她因为无聊就操控迷宫里的魔物们来追杀他找乐子,确实已经算是好很多了。
“哼,你知道就好,既然我成了你的幻觉还帮了你那么多,你就得对我负责!”栀见他醒了,就靠在椅背上仰着鼻子双手抱胸,刚刚那副还有些不安的样子荡然无存。
“唉——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算了不说了。说起来,刚刚过来的路上怎么感觉监视我的人都变多了,而且还带着点敌意,[猎手]都出来提醒我好几次了。”厄里想着刚刚才起床反正也睡不着,和她聊聊天也好,干脆就找了个话题。
“你这不废话吗?你可是在往王都的核心,那位他们效忠的头儿,尊贵的国王陛下所住的宫殿走诶。可不得把你盯紧点,你忘了你现在是帝国眼里的危险人物了?”见他肯陪自己聊天,栀马上切换成平时那副有些看不起他的语气,还有看笨蛋的眼神。
“他们没有出现把你摁住就不错了。”
“危险人物?……我吗?”厄里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危险,他只觉得是个艰难讨生活的弱小的普通人。
“那当然,不是你还是谁哦,总不能是我吧?”栀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可爱又娇弱的小女孩,怎么看都没有你危险吧。”
厄里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话,毕竟除了他谁还看得见栀。
“我身上就只带了一把作为帝国人信物的匕首,拿着一把小匕首闯入王宫刺杀国王?也太看得起我了……”厄里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你居然真的考虑过刺杀国王要带多少武器?看不出来啊小厄里,你这么有种。”栀在旁边撑着身子,两眼发光地看着他,刺杀国王这件事可太有趣了。
“没有!说这个只是表明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危险。”厄里看她这兴奋的样子有点担心哪天真被她怂恿着去刺杀了,赶紧转移话题。
“话说,今天办事真的不用塞点钱吗?我之前去其他地方给老布头干活可没少用钱开路,那老头还不给我报销……那些帝国官员不给点好处费恨不得把我这个外来人抓进大牢里审问一下。”
“呵呵,别拿你那些偏僻地方的官员和王都的官员比,人家可不缺你这三瓜两枣的。光是能在王都为帝国工作就已经能说明一些事情了,说不定人家家里就是不差钱的大贵族呢,你给钱反而是羞辱人家,他们可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工作的呢。”
“帝国的荣耀吗……那国王大人是不是不用给他们发工资了?”厄里不解地问着。
“哈哈哈哈——小厄里你这问题也太好笑了,工资当然还是要给的,国王大人还没抠门到这种程度呢,不过我那会倒是真见过一些人自视清高,就算给他们薪水也不要的。”栀捧着肚子在椅子上大笑了起来,在肃静的监法局大厅里显得十分喧闹,幸好只有他能听见,不然得引来多少目光。
“唉……希望这位给我办事的官员也清高一点吧,不然我也不知道开什么店了。”
“厄里。”
说什么来什么,厄里听到有人喊自己,扭头就看到刚刚那位官员已经拿着他的表格回来了。
他赶忙起身走了过去。
厄里刚刚走到柜台前,那位官员就开口了:“十分抱歉,你为你的花店……申请的店铺魔法使用权限,恐怕无法……”
他的心里刚有些失落,但对方话还没说完,柜台后方的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看起来年纪更大的官员,同样身着帝国制服但是级别更高,留着白花花的胡子,身板硬朗,眼神十分锐利地盯了厄里一眼,把他的[猎手]都吓出来了。
他走过来在这位中年官员的耳边低声讲了几句,厄里就看着这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中年官员脸上出现了一张有点难看的笑容来。
等到他们低声交谈结束,中年官员才转过身来微微弯腰对他说:“这位厄里先生……十分抱歉,我刚刚搞错了,您的申请十分顺利地通过了,回去之后请将这张许可证挂在店内,就可以在店里自由地使用魔法,但还请不要超出店铺的范围。”连语气和用词都尊重了很多呢。
厄里伸出右手接住了他双手递过来的许可证,也没有多问,“嗯,谢谢,麻烦你们了。”
但他注意到那位高级官员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可不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花店老板,或许对方已经得知他的身份了。
往门口走时,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位高级官员投在他背上的有些扎人的视线。
他推门出来,站在灰白色的台阶上,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初春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灌进衣领。
“就这么搞定了?王都的帝国官员办事效率确实高呢。”他将许可证收好在口袋里。
“该说你是迟钝呢还是装傻呢……倒不如说你那个前领导确实在王都有些人脉和势力,连这都能给你打点好。哈哈,开花店要用魔法?这都能过监法局的审核。”栀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着,看来帝国在有些地方还是她印象里的那个帝国。
当他准备迈开脚步离开时,春日明媚的阳光正好被云层遮住了一瞬。
门口的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初春的风同样吹拂着她,在灰白色的墙面映衬下随风飘动的银发像一条飘荡的流苏。黑色硬质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颌一线极淡的肤色,在阴影里几乎要融进制服的领口里。
她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扶着腰间的佩剑,但左手手指微微弯着,指尖离剑柄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她微微仰起头,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
厄里的脚步在石阶边缘顿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半拍。
然后他迈下台阶,往左拐。
她没有让路,挡在他面前。
"……"厄里停了下来。风却继续从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卷起地面上几片干枯的落叶,从他靴面掠过。
监法者少女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更像是她的目光在移动而非身体的倾斜。面具上没有任何开口,使得他看不到她的视线方向,但直觉告诉他,她在看自己的左臂,那只藏在斗篷下,缠着绷带、吊挂在胸前、装成断手的义肢。
"那个……借过一下。"他说。
她没动。
片刻的沉默在石阶与街面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堆得很紧,像是迷宫里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厄里能感觉到自己右手指尖被风吹过的触感,干燥、微凉。指尖内侧那些薄薄的茧,那是多年握持武器留下来的,他控制住了想把手移向腰带内侧握住匕首握柄的冲动。
监法者少女忽然开口:"你的左臂。"
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年轻,很平,没有起伏,带着空灵的不真实感,像被什么过滤了一遍才放出来,恐怕是那张面具将声音处理了。
"……什么?"
"你的左臂。你一直藏在绷带下的左臂。"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朝他指了一下。指尖指向他斗篷下吊挂在胸前的左臂,准确得过分。
“怎么了……难道只是残疾,就连存在都不允许吗?”厄里微微向左侧身,右手捂着,将左臂往后藏了藏,脸上是装出来的愤恨。
“不是的。你的左臂,还请你,不要,太过依赖它。”她的右手慢慢落了下来。
她没有威胁。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陈述,和柜台里那位官员说话的方式几乎没有区别。可厄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不是警告,而是告知。她不是来拦他的,而是来看他一眼的,确认他会收到这条信息,然后放他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侧身让开了半步。
厄里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时他的余光扫到她面具边缘的脸,想要看出她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黑色的面具将她一切情绪和表情都藏在下面。
他走出几步后,脚步就控制不住地变得急促起来,走出几十步之后才重新慢下来把呼吸放平缓。
"……她应该认识我。"厄里在心里说。
栀没有马上出现,过了一会才在脑海深处轻轻哼了一声:"嗯,她还专门来监法局门口等你呢,有趣。"
"有趣在哪?"
"她在试探你啊,她并不确定你的左臂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她在告诉你,她在看着,她还看出了点什么。"
厄里没有回头看,石板路面在他脚下延伸,两侧的房屋从他身边不停掠过。他知道她一定还站在监法局门前,面朝着他的方向,面具之后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某一个位置,像一根很细的针。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着刚刚的画面:带着漆黑面具的少女,微微歪着头,用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的左臂,还请你不要太过依赖它。”
她知道什么?
她是看出了左臂是一条类似金属的义肢,还是感知到了独属于栀的魔力流动,又或者,她知道的其实更多?甚至是栀的存在?
走到一半,厄里才想起来今天的行程还要去王都的大显字石那里一趟,被这位监法者吓一下,差点都忘了。
穿过街道,来到一处像是工坊一样的地方,这处房屋也像是普通的民居,但不同的是它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是帝国王都大显字石的招牌挂在外面了。
难道大显字石这东西,在其他大城市里也会有吗?他想问一下栀,但是她说她那个年代还没有这种东西出现呢,而且显字石上刻画的魔法阵明显是极尽繁杂的,是与她的研究相背的方向。
进到里面,就能看到工坊里的一二楼是连通的,一颗高大透明的圆柱形水晶矗立在中间贯穿一二楼,说是圆柱但是水晶的表面有着许多打切出来的平面,使得它看起来有棱有角,平面上有着极细的白线刻画着许多线段,线段又组成了一些他和栀都看不懂的魔法阵,大大小小的魔法阵又填满了整个水晶表面,随着魔力的流动像波浪一般泛起淡蓝色光芒的涟漪。
“服务器……”这个没头没脑的词语出现在厄里的脑中被栀念了出来。
“服务器是什么?”厄里在心里问着。
“谁知道,可能是[灰石]那些人的词,还记得你有个幻觉就是灰石人吗,那些家伙的嘴里老是会出现些奇怪的词,还总能倒腾出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来,可能显字石也是他们倒腾出来的东西吧。”
栀的幻觉不停围着那块大水晶转,研究着上面的魔法阵,想要看出点什么来,这种她从未见过的魔法阵产品引起了她十分大的兴趣。
“说起来,我在学院那会就有传闻说灰石人们要聚集在一起,然后在大陆西侧的那片大沙漠里建立起一个属于他们的国家,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建起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我没去过那里。”厄里回复着。
栀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你的记忆是和我共享的,你要是知道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一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厄里说明了来意,将自己的和妹妹的显字石交给了他,对方接过他的那块有些脏污的显字石时,脸上还有点嫌弃。
在等待期间,他继续和栀研究着这个叫做“服务器”的大显字石。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和他都是我的幻觉,会不会了解的比我多一些呢。”厄里的眉心微微刺痛,那位穿着白色衬衫的黑发灰石人青年幻觉就出现在了他和栀之间,同样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的这块大显字石。
栀看了看那位青年幻觉,然后耸了耸肩:“幻觉之间有些信息是不共享的,比如那些独属于我们每个人的记忆。不然的话每个幻觉的记忆都混在一起了,我的人格早就乱套了,还怎么维持自我,还怎么站在这和你说话呢?”
“喂!小厄里,再靠近点,我看不清了。”栀骑坐在他的脖子上,让他靠近点。
“你这就已经老花眼了吗?”厄里又往那块大水晶走近了几步。
“什么叫我老花眼!明明是因为你现在就只剩一只眼睛,不靠近点怎么看得清上面的纹路哦!”栀有些生气地跟他拌嘴,但很快就安静下来研究着那些魔法阵的纹路。
“怎么样?看出点什么了吗?”厄里看着这些复杂的纹路感觉眼睛都要花了。
“嗯……嗯……有意思。”只能听到头顶的栀时不时发出的赞叹。
看了一会后,栀有结论,“嗯,还是完全看不懂呢,这是和我们帝国现在常用的魔法阵完全不同的魔法阵呢,就和你手里的显字石是一样的,可以说是在最基础的结构构成上就已经完全是另一种发展路线,简直像是其他世界的技术呢~”
“其他世界……也就是说?”厄里微微抬起头,看着自己头上沉思着的栀。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那帮灰石人搞出来的东西,因为研究的路线完全不一样,所以对我来说也完全没有参考价值了~”
“[电路板]……?”随着厄里脑海里又出现一个奇怪的词被栀念了出来。
“电路板又是什么哦?难道这些是什么雷电魔法的魔法阵吗?嗯~帝国对雷电魔法的研究确实比较少呢,毕竟这种魔法很危险嘛。小厄里~你要不伸手摸摸看,看看有没有麻麻的感觉?”栀半开玩笑地怂恿他上手摸。
厄里倒也一点都不怕,真的伸出手贴在了水晶的表面上。
刚摸上去,就听到栀故意惊叫一声,没被电到反倒被她吓了一跳,身体一缩,“哇——!你怎么还真摸啊!吓死我了,你真不怕被电啊!我可不想陪你一起被电的酥酥麻麻的。”
“不是你说让我摸一下的吗……不过我本来也觉得不会有危险,不然这块大水晶早就被栏杆什么的隔断开来了,而不是就这样放在这里。”厄里收回右手,重新垂落在身侧。
“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你这个笨蛋。”
叮——叮——大水晶的后方传来两声清脆的水晶碰撞声,没一会功夫就看到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他的那两块显字石绕过大水晶走了过来。
“您的显字石已经完成和大显字石的共振了,欢迎您踊跃在上面的论坛发言。”
“嗯,谢谢。”
厄里收好莉莉的显字石后,拿着自己的那块往里注入一点魔力,显字石的表面一下子就涌出一大堆密集的发光文字来,扫了几眼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奇怪内容,还有不少店铺宣传的广告,有些眼花的他关掉了显字石塞进兜里。
真搞不懂,妹妹怎么会喜欢看这些……
“哇哦哦——好厉害的东西,居然能把终端界面搬到这么小的水晶上。喂!为什么不看了,我刚刚看到了好多八卦,快点进去看看嘛。”栀双手抱着他的脑袋不停晃着。
厄里有些无语,难道是因为女生都爱看这些论坛上的八卦吗?
“回家再看,莉莉还在等我回去呢。
“唉……小气”
他在自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推门进去。
门铃轻响,一楼的那些柜台已经被大致整理过了,原本堆积的那些木箱和旧物用不上了就被莉莉搬到了后院,留下空荡荡的柜台表面,上面整齐地放着一排之前买好的花盆,等着在院子里种好花就移栽进去。
莉莉站在柜台后面,光着脚丫踩在小矮凳上,踮着脚,举着羽毛掸子不停扫着墙上的灰尘和蜘蛛网,她的袖子滑落到手肘,露出了纤细的手臂。
他走过去,把许可证放在柜台上。
莉莉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着那张许可证:“哥哥你回来啦,这是…通过了?”
“嗯,以后我们可以在家里使用魔法了。”厄里脱下斗篷,挂在墙上的木钩上。
莉莉从小矮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细灰,她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把许可证轻轻放进柜台下的抽屉里。
然后她小跑着来到厄里身边,鼻子吸了吸,靠着柜台边缘,歪着脑袋看他。
“哥哥今天出门比预计的久呢,而且身上还有女生的香味,是不是又在街上碰到什么人了?”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
“……我遇到之前考场上的那个监法者女孩了。”厄里倒也没打算瞒她,“就在监法局门口,她拦了我一下,说了句奇怪的话。”
“嗯哼,说了什么?”
“她说,不要太过依赖我现在的左臂。”
莉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看着哥哥的脸过了几秒钟,然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指尖:“……所以哥哥其实还是打算继续用那只手的,对吧?”
厄里没有否认:“嗯,毕竟有时候少一只手还是挺麻烦的,怎么可能完全不用。”
“有次半夜醒来……”两人沉默了一会后莉莉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我出来就看到你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动不动,我以为你梦游了,但你的呼吸声是清醒的。”
厄里记得那晚,那是左臂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痒抽搐,害得他睡不着,栀却说这不是她干的。
他起身想去厨房倒水,结果一出门站在走廊里,忽然看到黑暗里站着很多个看不清脸的模糊幻觉,像是在围着他看,他一下就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只是和那些幻觉对视着。
“那只是……一些不受控制的幻觉。”他说。
“嗯。”莉莉没追问,也没有露出特别担心的表情,只很轻地说,“我不介意哥哥用那只手啦,我只是想告诉哥哥,那个时候哥哥左臂的灵魂看起来非常活跃,就像是沸腾的开水,给我的感觉也和栀小姐很像……所以我想,那应该是栀小姐的手臂吧,使用那个手臂是有什么代价的吧?”
“嗯,我知道了,之后会注意的。”厄里说这句话时,绷带下的左臂又开始自己轻轻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表达着某种不满。
莉莉见到这反应后轻笑了几声:“呵呵呵,看来栀小姐也听到了呢。虽然我不知道那些幻觉在哥哥眼里都是什么样子啦,不过哥哥应该能见到她吧,女孩子就是会有很多情绪的,你要好好哄一下她哦。”
厄里低头看了看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栀,点了点头:“嗯,她确实挺有情绪的。”
“这小鬼……原来是这样察觉到我的,直接感觉灵魂吗,有点意思。”栀有些不满地碎碎念,却也没什么办法。
“好啦,不说这些啦,难得哥哥今天申请这么顺利,中午就让妹妹我来做饭吧,哥哥有什么想吃的吗?”莉莉从靠着的柜台上起身,把脱掉的小皮鞋重新穿好。
“随便,只要不会毒死人就行。”
“什么叫不会毒死人就行哦!哥哥就不能提点正常点的要求嘛。”莉莉埋怨完又好像想起了什么,“那栀小姐呢?她有什么想吃的吗?”
刚刚还有些不开心的栀站在旁边,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过了一会才随口说:“我……想吃番茄炖肉。”她的耳尖有些发红。
“她说……想吃番茄炖肉。”厄里有些无奈地帮她传达。
“嗯哼,好吧,这个我倒是会做,哥哥好好休息一下等着吧。”
妹妹一溜烟就跑进厨房里不见了,厄里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期待的小女孩,有点希望她能不要这么自然地就融入了这个家。
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许可证已经下来了,厄里干脆翻出之前买的花种,来到后院里试一下。
春日的正午,院子里很安静,墙外的街道上也没什么行人,莉莉在厨房里做饭传来切菜的响声,隔壁沃尔娜菈家窗户的窗帘也拉着,还有风吹过墙头枯藤时带出一点叶子的沙沙声。
他蹲在地上,右手张开按在草坪上,身旁站着一位[魔法师]少女幻觉,已经提前咏唱好了魔法。
但周围有人在监视着,他也只好假装在咏唱着,随着咏唱结束,魔法发动了。
[地动]
一小片草地开始翻涌起来,翠绿的草坪被一下翻到了地下,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泥土来。
他开始让幻觉咏唱好下一个魔法,从纸袋里取出几颗蓝剪雀花的花种随意播撒下去。
他假装咏唱着一边试着调动体内的魔力,那股微弱的温暖的魔力流体从掌心渗出,落入泥土,他感觉土粒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醒了。
[花草]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土还是土。
“……”厄里默默收回手,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的烦躁和郁闷已经像藤蔓一样爬满了胸腔。
“你就不能出来教教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魔法这种事情就是一窍不通的。”他在心里念叨。
栀没有出现。
但她显然是在看着的,因为她说过,两人的精神状态是一致的,他醒着的时候,她也是清醒的。
紧接着,他脑海中出现了栀不情不愿的声音:“你把魔力用的太粗暴了,好像恨不得种子马上开出花来一样,魔力也是直接灌入花种里,脆弱的花种都被你的魔力直接撑死了。你是在种花,不是在往土里钉钉子,温柔一点!轻柔一点!”
“你用的[花草]魔力量大到都能直接凭空长出花来了,这样的魔力用在花种身上会把它们'烧'死的。”在厄里没注意的时候,她已经出现了,赤着脚踩在泥土上。
“那我该怎么做?”
“放松点。”栀说,“就当你在轻轻抚摸猫咪的肚子。”
厄里沉默片刻后重新撒了几枚花种,他从来没有摸过猫的肚子,不太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试着把五指放得更松弛一些,让魔力像水一样从指腹淌出去。
“还是太粗暴了……算了,你这个笨蛋悟性太差了,我给你演示一下吧。”
他只感觉自己的左臂轻轻动了动,几根极细的魔力丝线从绷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现在正午的阳光正好能让这些丝线离远了很难被看见。
魔力丝线轻轻缠住那些花种拖入了松软的泥土之中,只是几个呼吸,一颗翠绿色的新芽就从土里冒了出来。
那芽尖在微风中晃了晃,像在辨认方向,紧接着,第二根芽、第三根芽从它旁边拱出来,绿色的茎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拔高,舒展开两片小小的边缘带着细绒毛的叶子。
蓝剪雀花苗。
“我在手指上构建出了[花草]的魔法阵,然后将魔法的效果通过丝线传导到花种上,看到了吗?就算是这么细的魔力丝线也能催发种子,你刚刚那些魔力量太多了。”栀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幼芽有些不耐烦地给他讲解着,这次十分大方地使用了义肢里的魔力。
厄里看着那几株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她只花了几息工夫,就让一粒种子变成了活生生的植株,这种从无到有的过程让他想起迷宫里那些凭空出现的魔物,想起栀那面可以源源不断制造出生命的水晶墙。
或许相比起制造魔物,催生花种对她来说太过简单了。
左臂再次微动,魔力丝线被收了回去。
那几株幼芽失去了魔力的供应,生长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叶片仍然翠绿,保持着朝向阳光的姿态。它们在土里好好地活着。
厄里收回手,余光往对面的屋顶上扫了一眼,那里空空的,但他知道肯定有人在那里看着他。
“看起来,这是成功了?”他在心里问着。
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语气很平,但厄里听出那底下藏着一丝不常表露的满意:“第一次尝试就能催到这个程度,比我想象中好那么一点点。不过嘛……”
“不过?”
“这种程度离开花还远着呢,而且如果你希望花期长一点,那这样催生的时间就要少一点了。一下子就把花催熟的话感觉很快就会凋谢呢。”栀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其实对花草魔法的研究并不多,能做到这种程度单纯是因为她对魔力有着绝对的控制能力。
厄里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土:“我知道,我只是先试试手,确认这条路能走通,而且这花种要发芽长到这种程度怎么也得四五天吧,这一下子就催生出来了,已经算是节省很多时间了。”
“魔法还真是方便呢。”厄里感叹着就准备回去了,栀赶紧跟了上来。
“哼,想的倒是挺好,以后你可得学着自己催生花种,我可没心思次次都帮你。再说了,你让一个[大魔法师]帮你干这个,也太丢我人了!”
“除了我也没人能看见你了,哪里丢人了,我也不会觉得你帮我做这些事很丢人啊,我感激不尽还差不多呢。”
“哼,你也就在心里会油嘴滑舌了,明明刚刚在妹妹面前跟木头似的。”
两人拌着嘴往屋里走去,听到厨房传来莉莉的声音:“哥哥!准备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