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王都地下的旧城

作者:月鹩子 更新时间:2026/8/17 18:40:03 字数:11044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这段时间里他和栀真的把花种出来了,花期肯定比不上自然生长的,但也比用[花草]种出来的花要长,而且卖相也好。

开店这天花店门口的那串铜铃响了十几回,有些是来看热闹的邻居,有些是真来买花的,生意比他想的还要好。蓝剪雀花卖得最好,一位穿着讲究的老妇人一次要了三束,说是摆在书房里衬那面新刷的墙。

厄里给花束打包,收钱,找零,道谢,送客,动作不算熟练,但是有栀指导倒也没出什么差错,顾客们看到他残疾的左臂和被面具遮住的毁容的那半边脸,也没有怎么为难他,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倒不如说还有些可怜他。

出身边境小镇的他,打扮举止一点都不像住在这片富人街区的人,估计都以为他是被花店老板雇来打工的。

莉莉也在三天前就住进了学院的宿舍。

她临走的那天早上,把院子里所有的花都浇了一遍,又把柜台擦得锃亮,将厨房的厨具整理好,好像要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好了,才有些不情愿地背上背包。

她的背包里面装着几套换洗的衣物和那把迷宫里得到的长铳,长铳被布包着从口子里伸出来,还有一个带锁的小木盒。

她穿着学院发下来的制服,戴好眼镜,在腰间别好佩剑,站在门口和他一起准备出发去学院报道。

小木盒里堆满了金币,是从家里的积蓄分出去的,足够莉莉在学院里过上不错的生活。除了金币外还放着几颗绝对不能被人看见的生命水晶,毕竟她现在要维持健康的状态还是需要这个的,等这些生命水晶的生命力被吸收完了,厄里也还要再给她送去。

厄里站在台阶上帮她确认着有没有漏带东西,虽然就算漏了他也能送过去就是了,毕竟学院离这也不算太远。

确认了没什么东西忘带后,两人就步行出发了。

“哥哥,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可别又因为嫌麻烦就不吃晚饭了!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觉得太累了就关店,反正没钱了我会帮忙打工的……”莉莉背着布袋走在他身边,忽然好像想起些什么,双手叉腰对着哥哥进行说教,厄里总感觉这个画面很熟悉,有点像自己以前对她说教的样子。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至于这样说吗……你小时候还是我照顾的呢,现在不也好好地长大了。”他有些没什么底气地回了两句。

“哼!还不是因为哥哥在日常的生活里完全是个笨蛋,明明小时候把我照顾的这么好,结果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吃不吃饭看心情,喝水直接喝打上来的冰凉井水,睡觉还不盖被子,哥哥要是继续这样下去肯定会短命的!”

莉莉数落着他日常生活里那些粗糙的时刻,厄里倒是没觉得这些有什么。他觉得能有东西吃,有水喝,还能想睡觉就睡觉,就已经算是幸福生活了。毕竟以前在迷宫里工作时他就经常忍饥挨饿,还不敢睡觉。

但现在,他已经不在迷宫里了,也不是收尸人了,为了不让莉莉担心,他还是“嗯”了一声答应了。

走到学院门口,厄里打算就只送到这里了,少年少女们兴奋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周围也都是来送孩子开学的家长孩子们,他不习惯这么热闹的场景。

分别前,他从外套口袋摸出了洛琳的笔记递给莉莉,让她帮忙交还,他已经帮莉莉在显字石里和洛琳约好了待会在学院里碰头的地方。

显字石上洛琳回复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语气有些失落,还附带一个用线段画出来的掉眼泪的表情图案。

说起这本笔记,厄里不怎么识字,只知道栀控制着他的左手写了很多东西上去,还在原有的内容的旁边新加了很多批注。足足写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完,好几次都说写好了,第二天又觉得哪里写的不够好,重新改了改,或是新加了一些内容进去。

她在魔法研究这方面的严谨程度确实很符合她的风格。

栀在笔记里写了些什么他没细问,栀自己也只说“是一些关于简易魔法阵和[夺阵]的基础框架,没有写全但是方向给出来了,还有几条批注,提醒她哪里写错了……算是教教她该怎么把这条路走下去。”

“嗯啊,哥哥你就放心吧,我会保证送到的。那么……我走啦,哥哥要是想我了可以用显字石找我哦。”莉莉接过笔记从他的身边离开,独自一人走进了学院的大门。

这一瞬间,厄里感觉有些恍惚,胸口中无法抑制地流出悲伤的感觉,好像莉莉忽然就长大了,她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到了离开他的时候了。他模糊的记忆里还觉得她是那个只会跟在他后面哭鼻子的妹妹。

厄里站原地没有跟过去,只是看着她被学院派来迎接新生的教授们领着,汇入几个同样穿着学院新制服的孩子里。

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前,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朝他挥挥手,然后才真正地走了。

生活还得继续,莉莉不在家的这几天里,感觉家里一下子就空了。

厄里开店时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莉莉发来的消息,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学院的尖塔在傍晚的天色里变成黑色的剪影,他心想莉莉的学院生活也许确实比想象中顺利,毕竟那里都是她的同龄人,戴着眼镜藏住眼睛里的微光,她也不会被当成异类排挤。

尽管莉莉在学院的日子里会每天在显字石上给他发消息,说着今天在学院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情,但是文字还是无法替代亲耳听到的声音,他感觉家里变得太安静了。

白天还好,有客人来,有花要打理,有栀在旁边挑三拣四地指点,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可到了傍晚花店一关门,整栋房子就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领居沃尔娜菈家里偶尔传出的极轻的脚步声,还有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花店开业后的第五天,下午的客人少,厄里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西斜,想着直到夜晚再次到来就该关店了。

栀坐在他对面的柜台上陪着他看店,两只脚悬空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一段她那个年代的老旋律,偶尔提醒一句“那盆玫瑰该浇水了,都焉了。”,吐槽一句“你的坐姿像个退休养老的老头。”,都是些因为无聊才说的不痛不痒的挑刺。

厄里倒也难得和她贫嘴,只是如今这样的生活确实是符合他预期的,这么的平静,这么的安宁,这么的安全……

“这么的无趣……”栀帮他补上,他们都是迷宫[养]出来的人,自然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一旦体验过死里逃生后那种特别的畅快感,人就很难回到日常的无聊生活中了,只是为了让莉莉放心,他在努力在当一个正常人,普通人,他一直在忍耐着……他连酒瘾都戒了……好想麻痹自己……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牺牲牺牲牺牲牺牲牺牲……

“哪里无趣了,种种花开开店不也挺有意思的,这么轻松就能挣到钱,比起以前的工作好上太多了,有时候还能和来买花的客人聊上两句。”厄里说着只能骗骗自己的话,但除了妹妹以外,他其实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甚至包括栀。

他在勉强着自己去当一个正常人,但是当有客人进门时,他依旧会下意识地先扫了一眼对方的腰带和靴子,确认对方有没有藏武器,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看店,而且这里是王都,每个人都会带着武器作为信物。

他在文明社会里是个“外人”。他不懂如何正常地生活、如何与客人闲聊、如何享受闲暇时光,这些对他来说比面对魔物更陌生。

随着厄里感觉到胸口的显字石震了震,话题中断了,他有些急切地拿出显字石想看看莉莉给她发了什么。

「哥哥,你今天过得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午饭?我今天在学院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哦,有机会的话真想把她也介绍给哥哥。」

莉莉交到朋友了啊……厄里握着显字石,拇指在上面不停滑动着,他写字有点慢。

「嗯,午饭吃了水煮土豆,可以的话把花店的地址告诉她吧,让她来看看我也可以。」发送。

「唉……怎么又只吃水煮土豆,要注意营养均衡啊哥哥。我会在学院里帮哥哥宣传花店的,好好看店吧哥哥。」回复很快就来了,莉莉写字比他快多了。

「好的。」发送。

然后莉莉没再回复消息。

朋友啊……莉莉居然交到朋友了,那他这个哥哥呢。厄里将显字石发光那面盖在胸口上,看了栀一眼。

“干嘛……”栀也回看他一眼。

厄里没有说话。她算是自己的朋友吗?如果连她都不算,那他还有朋友吗?

显字石再次震动起来,他以为是莉莉的消息,结果是论坛的广告。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他用手指划了几下,跳过那些“出售二手术杖”“招募冒险者”“魔力器具店优惠活动”的广告,忽然注意到一条点击量很高的帖子。

发帖人的ID是[AAA迷宫遗物出售罗杰],标题只有一行字:「地下旧城第三层,我看见奇怪的光了」

他点进去看了,回复的人不算多,但语气都很谨慎。

有人说自己一个月前路过第三层东侧那条主干道时,看见墙面石砖缝隙里有淡紫色的光一闪而过,不像是勘探队的标记。也有人回复说,可能是旧时代的魔力管路残留,王都地下有很多东西本就没清理干净,偶尔发光很正常。还有人问发帖人是不是夜间偷溜进去挖遗物的[夜鼠],对方没有否认。

厄里一条一条看下去,直到最下面,他看到一条回复:「我听说那边最近有很多穿着黑袍的人在活动,不止一次了。我这边酒馆里曾有几个佣兵喝醉酒后仗着人多胆子大,跟踪过那些人,后来只回来了两个人。」

他停住了。

「他们回来后有没有说看到了什么?」有人在下面追问。

没有下文了。

[旧城]这个词在厄里脑子里慢慢转了一圈。他想起以前看的玲姐给的手册里,似乎有提过一句:王都的下面,是更古老的王都,再下面就是迷宫的遗迹,而迷宫以前也是某个古代国家的遗址。

一层叠一层,像剥不完的洋葱,。

地下那些地方有的已经被完全清空,成了帝国和迷宫管理局的一些设施,有的到现在还封着。即使迷宫已经被完全攻略,但因为迷宫的规模太大,仍存在着很多陷阱和没探明的地方,也不乏危险的魔物还在里面游荡,没人敢往下走太深。

毕竟是帝国境内最大的深层迷宫,其中挖出的财富让帝国建立起这样一座繁华的王都来,足以见得它的规模之大。

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念头,从看到那个教团的图案在小巷墙上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他要把威胁到莉莉的异教徒们都找出来杀掉。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线索去实现这个念头,但现在有了。

栀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上下来了,躺在厄里胸前,仰着脑袋看显字石上的字。她没说话,但厄里知道她也在读那条帖子。

“你说……”厄里在心里开口问道,“他们说的那些穿黑袍的人,会不会就是教团的人?”

栀没有马上回答,她躺在那里,银白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胸口看起来有些透亮的感觉,脸上的神情看起来不再是平常那副爱闹爱撒娇的小女孩模样,多了几分沉静。

“有可能。”她说,语气里难得没有带那种嫌弃的尾音。“如果你之前的推测是对的,教团已经渗透进了王都,那他们总得有个地方落脚。地上到处都是眼睛,地下确实安全隐蔽得多。”

“不过嘛,王都的人很多,除了他们,也有不少人喜欢穿戴黑袍隐藏身份在地下区域活动,所以……”

他没有接话而是收好显字石从躺椅上起身,走到花店门口,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斜阳把对面屋顶的影子拉得很长,街角那个卖冰淇淋的摊贩正在收摊,一切都很平静。

他摸着挂在腰间的那把匕首,指尖摩挲着手感粗糙的把柄,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无法抑制的心痒,好像沉寂已久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

他想起莉莉了,她现在住在学院里,很安全,监法者总是会在学院附近巡逻。但教团的人能在地下活动,也说明他们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着具体的计划,有着不小的组织,还有地下旧城这样的藏身处,如果有一天他们决定不再躲在地下呢……莉莉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置女],又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呢……他们总会出手的……还不如……

“你又想杀人啦?好啊,我们走吧!”栀跟了上来,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她看起来有些兴奋,脸上是迷宫领主时期的狂热表情,他人的生命只是娱乐节目。

他捂着胸口对着身旁的栀说:“不是杀人……只是去调查,不过有时候杀掉一些人确实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办法……我们晚上下去看看吧。”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平常,嘴角却是一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笑意。

“既然是在地下活动,他们肯定会留下什么痕迹的,我总不能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对吧?既然对方想杀我,想绑走我的妹妹……是啊,为什么我不能杀呢……”

栀望着他的脸,嘴角同样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像是想说什么玩笑话,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总算是能找点乐子了,既然他想去那种地方做些危险的事情,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跟他去呢。

这是[灵魂拆析]的副作用,两人的思绪正在不知不觉间互相影响着,在一定程度上相互理解着共鸣着。

他们两个都是适应了危险,适应了迷宫的人,适应了地下世界的人,适应了弱肉强食生存法则的人。文明社会那平静的幸福生活是很好,可惜已经不适合他们了。

迷宫综合征——从迷宫里出来的人,到最后都会回到迷宫。

迷宫塑造了他们。

到了深夜,厄里像往常一样关掉了房间的灯石拉上窗帘,只是今天的他没有去床上睡觉,而是准备开始执行别的行动。

他来王都这一个月以来都十分安分守己,帝国对他的监视力度已经减弱了很多,但仍有人在监视着他。

为了骗过外面那些人的监视,栀特意用魔力丝线给他织出一块透明的[布]来,这块[布]和那天莉莉在屋顶时使用的十分相似,却带着点细节上的不同,由栀织出来的布要粗糙一点,但效果类似,只要披上了就能一定程度上阻碍别人的认知。

栀递过来的那块[布]薄得几乎不存在,盖在身上时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厄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还能看到自己的手,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像是那只手在视线里变得十分模糊,看起来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盲视],”栀说,“它不会遮住什么东西,它只会遮住别人的眼睛,它会让被盖住的物体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像是环境中最不重要的,十分普通常见的物体。”

至于帝国的[溯源]魔法,只要厄里还没有在他们的监视下做什么出格的行为,帝国的人是不会用那种麻烦的魔法的。

从一楼的窗户跳出,绕到后院,再从院墙缺口翻了出去,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干练,看来安逸的生活让他退步了些。

他穿着以前在迷宫里行动的装备,左臂缠着绷带却没有挂在脖子上,既然不在监视下就没必要装残疾了。除了腰间别着那把奶奶留给他的匕首之外,他就没有带别的武器了,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随着帽檐的飘动,能看到他戴着妹妹的黑猫面具。

夜晚的街上依旧没什么人,是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在栀的指引下,穿过两个街区,来到学院附近一处平时不太引人注意的旧巷,对于学院附近哪里有地下的入口,她还是比较熟的。

厄里则发现这处地下入口离他发现教团标志的地方并不远,也许那天那些异教徒就是从这里溜走的。

巷子的尽头有一道铁栅门,门后一处漆黑一片的通往地下的楼梯,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伸出左手的一根刀锋手指,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很轻松就把锁破坏掉了。

“还真是方便呢,你的手。”

“哼,觉得方便你就多用点,给我多攒点魔力。”

他拉开门,侧身钻进了铁栅门后面的黑暗里。

栀走在他身边,步伐很轻,像飘在地上。楼梯比想象中要长,他数着自己的脚步数了五六十下,狭窄的楼梯才开始变得开阔,两侧墙壁上的石砖也变了一种颜色,从外面王都常见的灰白,转成一种更深、更旧的灰色,表面爬着细密的裂纹和水痕,像是被潮湿浸了很久。

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霉味,是更沉闷的、带着一点锈铁气息的尘土味,和迷宫里那种味道很像,但这里的更陈旧、更厚重,像被封闭了几百年的洞窟。

"到了。"栀说。

眼前的通道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狭长的地下空间在他面前展开,穹顶比楼梯里要高一些,只有几盏嵌在墙上的灯石提供照明,没有感情的白光,把地下照的透亮。

墙壁是旧石砌的,表面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有些还能勉强辨认出是某种花卉的图案,有些则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这里不是人工挖掘的隧道,而是一座被新的王都压埋在地下的城市。

脚下的地面铺着旧石板,石板之间长着一簇簇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有种细碎的沙沙声。他抬头望去,两侧的房屋轮廓依稀可辨,有些已经坍塌成堆,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墙体和拱形门洞。屋顶和这处地下空间的洞顶连在一起,使得它们即是房子也是柱子。

厄里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石砖废墟,自己现在住的那房子的石砖,不会就是这样来的吧?

"都是些几百年前的房屋遗迹了,在帝国还不是帝国的时候,就有人发现了这里的迷宫并在迷宫之上建起了城市。后来随着帝国的发展,经历各种天灾人祸以及迷宫里涌出的魔物潮,小部分房屋得以保存,但大部分都被摧毁。人们填平了城市的废墟,把碎砖块当成桩基又在废墟上盖了新建筑,人口变多,建筑越建越高。"栀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银白的发丝在灯石的白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轮廓。

“就这样几百年下来,房子变成废墟被掩埋,新的建筑堆叠在一起又一次连成一片,又再次被摧毁变成废墟,不知道哪一天起这些古代建筑的屋顶所撑起的石砖就成了现在王都的地面了,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那些幸存下来的街道和房子,你看看脚下的石砖。”

厄里低头,注意到石板上有些深深浅浅的槽痕,像是被车轮反复碾过的痕迹。有些槽里嵌着细碎的石子,有些则被磨得光滑发亮,在灯光下反射出很淡的光。

"这里以前真的是街道啊。"他说。

"嗯,甚至是在地面上的可以跑马的街道,你在上面看到的那些棋盘格似的路网,下面也有,只是沉到地底了,很多地方都被埋了,很多路也都断了。"

厄里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两侧的废墟里有些房屋窗户用木板封住了,有些则彻底空着,黑洞洞的窗口像空了的眼眶。他听到屋子里时不时会传来人声,不止一个人,隔着几面墙的距离,模糊而低沉。

但是他的心思不在这些人上,而是在扫视着确认着这里房屋的墙上有没有更多教团留下的标记。

“都是些无家可归的人,躲在这里起码不会被风吹日晒,现在外面还是初春,晚上也是能冻死人的。”栀的语气很平淡。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处岔路口。三条继续向下的楼梯从这里分叉出去,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左手那条最宽,两侧零散地亮着灯光,看得出有人活动;中间那条最窄,入口几乎被倒塌的石柱堵住了一半;右边那条则完全陷入黑暗,看不到尽头,只能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滴水声。

栀在岔路口前停了一下,目光在三岔路之间扫过,然后指了指左手边。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走着这边,能下到旧城的第二层。"

厄里没有质疑她,直接走下了楼梯,往亮光的方向走去。越走,人声就越清晰,灯石也越密集,空气里开始掺入不同的气味——油脂燃烧的焦味、劣质酒糟的酸味、还有很淡的、像是魔物的骚味混在一起。

他来到了旧城二层的一处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片废墟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勉强平整过,四周的建筑物还残留着半截墙壁,充当天然的隔断。几堆篝火分布在空地中央,火堆边围坐着不同的人,姿态各异,有的在低头吃东西,有的在对着一只敞开的箱子清点什么,有的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墙根打盹。

厄里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亡命之徒。

广场上还有一个用旧木板搭成的简易摊位,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右手的袖管空荡荡的,只把左手搭在台面上,面前摆着几只铁皮盒和布袋。

厄里走近时,看到那些盒子里装着大小不一的金属物件,有些是零件,有些是他认不出的结构件,表面都覆着一层锈迹。

"旧城里不知道哪挖出来的老东西,"栀靠过来扫了一眼,"铜扣、门环、碎掉的珠宝镶座,还有几枚古代硬币,看那花纹,应该都有百来年了。"

"值钱吗?"

"不值多少,但要是有眼拙的收藏者肯买,起码能换一顿饭。"

厄里没有停下,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处开在还算完好的房屋里的临时铺面,闻到了里面药草的气味。充当门帘的篷布被撩开了一角,里面坐着一个戴兜帽的女人,面前摊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和陶罐,有的罐口封着蜡,有的敞着,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膏体。她正在用一根细木棍搅拌一只陶碗里的东西,她的手有些不正常地抖着,动作也很慢,像是怕搅洒了。

"治疗药水的替代品,成分掺了地面药水店不太敢卖的东西。比如夜光苔、枪尾蜥的鳞片粉末,还有些……"栀停了一下,"我说不上来,但闻起来不像好东西……啊,看来你的幻觉里有人知道,嗯,还有龙心草的根。"

栀嘿嘿笑着:“都是些会上瘾的玩意呢。”

“这样的治疗药水我好像喝过。”厄里以前没少买这种来路不明的药水喝。

“哦?好像还真是呢,那你有上瘾的感觉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哦……”

“我那会手头上没什么钱,就算想多喝也买不起,那种想喝的感觉算是上瘾吗?”

厄里路过时多看了那个兜帽女人一眼,女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很年轻,眼角却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过。她的目光在他那只在斗篷下若隐若现的藏满绷带的左臂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搅拌。

“话说,其他人都在外面,为什么她一个女人能有一间屋子开店呢。”厄里把自己的左臂藏了藏。

“可能是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草药师吧,最起码她懂点草药知识,能治病救人,能保你一命。那这里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给她点保护和待遇,毕竟他们可能是通缉犯,受伤了可没办法去地面上的医院疗伤呢。”

"这里住着的人,应该都不怎么怕死吧。"厄里在心里说。

"呵呵呵……亡命之徒,能沦落到这的,说怕死也怕死,说不怕死也不怕死,看你出什么价。"

他离开这家奇怪的药水店,沿着广场边缘继续走。右侧的废墟断墙后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切。

“东西我带来了。”

他贴着墙根走,借着墙角的阴影遮掩身形,看向断墙另一侧的夹角处。那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背对着他,个头很高,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长外套,腰后别着一把匕首,另外一人站在他对面,有些心虚地缩着,手里攥着一只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要是东西没问题,价钱按说好的来。"高个子说话,嗓音有点沙哑,他接过布袋打开袋口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丢给对方一个盒子。

"怎么少了两成?!"那人打开盒子看了看语气不大高兴。

"过路费,我帮你卖这些东西,可是要过三道岗,不乐意的话自己拿回去处理吧。"

那人不再说话,但是抱紧了怀里的木盒突然跑掉了。

厄里没有继续跟上去。

"看来只是赃物交易,不是我要找的人。"他说。

"嗯,这种东西在下面每天都在发生。"栀说,"王都治安好,地面上的监法者和卫兵把街道看得严严实实的,这些人都被赶到下面来了呢。"

他继续走,广场西侧有一条斜向下的坡道,坡度不算陡,但路面湿滑,石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滑的液体,带着一股腥臭味。

厄里放慢脚步,确认脚下稳了才迈步。

坡道尽头是一处更开阔的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嵌着几根粗大的木质横梁,有的已经断裂。几个人正围着一辆翻倒在地的手推车忙活着,车上的东西洒了一地,看起来像是一捆一捆的干草。

但厄里注意到那些干草捆里夹着灰白色的细丝,看起来像是某种魔物的毛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某种魔物的毛皮被切开后剥下来的皮草。

"皮草生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非法魔物素材交易。"栀说,"帝国的冒险者公会收这些东西有严格审批,价格压得低,还挑三拣四,有些人就把素材拿到下面来卖给黑商。"

"那这些黑商卖给谁?"

"地面上那些做昂贵皮草的工坊,这可是暴利的生意,那些有钱人在冬天谁不是披着各种皮草的,所以就对这种非法来源的皮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

厄里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坡道尽头又是一片新的街道,两侧的房屋还算完好,而且都有装上木门,有些门上还留着门牌号的痕迹。

他经过这里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这里居民身上的臭味,也不是草药的味道,更不是魔物的腥臭味,是一种更甜腻的味道,混着香粉、廉价香水和蜡烛燃烧后留下的余烬气息,被地下的潮闷空气裹着,缓缓地、不易察觉地涌入鼻腔中。

在这种地方能闻到香水味本就不对劲。一些房屋的门缝和窗户里还透着妖艳的紫光,忽明忽暗,规律的如同呼吸。

门框上歪歪扭扭地钉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画的花,线条粗糙,像是用钉子划出来的,隔着木板也能听到里面有女人在说话,还有男人的喘息声,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夹杂着笑声。

"卖花女……看来这里是那种地方了。"厄里在心里说。

"嗯,小厄里快把眼睛闭上,小孩子不能看这些的哦。"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意味,"地下最常见的营生之一,这里的人想活下去总要付出点什么,上面查得紧,下面管不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小镇上也有这样的场所,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他说这话时有点结巴。

“哎哟,脸红啦,你们这些小男生真的是……”栀捂着嘴偷笑。

当厄里经过一扇门前时,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点,一个人影从门缝里探出半边身子来。是个年轻女人,头发披散着,颜色褪成了接近灰黄的模样,但看得出原本应该是浅褐色的。她穿着一件旧绸缎的连衣裙,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的细链子。链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片,像是某个旧物件的碎片,说不定就是在前面遇到的那位断手大叔的摊位上买的。

她似乎是听到了厄里的脚步声才出来看看的。

浓烈的廉价香水味扑面而来,从露在外面的皮肤来看,她洗澡还算勤快,比起这里的其他人已经算是十分干净了,至于喷那么多香水吗。

"路过的?还是想来舒服一下的?"她倚着门框说话,声音不尖,带一点沙哑,"站门口不进来,是怕里面吃了你不成?"

厄里站在两步开外,没有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的面具扫过去,很快滑到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她嘴角翘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语气里带着轻蔑:"还是个残废的,来这里寻快活,真少见呢。"

"只是路过的。"厄里说。

"路过的也进来坐坐嘛,又不收你茶钱。"她侧了侧身,让出门缝里漏出更多光线来。暗紫色的光落在她肩头上,照出那件连衣裙上洗不掉的几处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某滴溅上去的油渍或者别的什么,被洗过很多次,已经褪成了淡色。

“来玩玩嘛。”女人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手指拉着领口泄出一小片春光。

门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更细一些,年纪更小的女人:"谁啊?"

"一个过路的独臂小哥。"门口的女人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然后又把视线放回厄里身上,"别怕,我们这干净得很,比地上那些巷子里的还要规矩得多,真的。"

厄里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厅室,摆着几张旧桌椅,桌面上放着陶壶和倒扣的杯子。靠墙的地方坐着三四个女孩,穿的都不多,有的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有的在低声交谈着,生意很小。她们抬起头往门口看了厄里一眼,又低下去,表情都很平淡,看不出是漠然还是疲惫。

门口的女人见他没动也不说话,也没再催,只是靠着门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她的脚上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门内那块已经磨得发亮的石板上,脚踝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像是常年没有晒过太阳的颜色。

"不来就算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没做成生意的失落,"听你声音,你年纪也不大,还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很危险的。"

她说完,把门掩回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暗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面上落成一道细长的三角形。

离开这片街区,在栀的带领下,他来到了一处房屋的废墟中,四周到处都是碎砖破瓦,连人影都没几个。

“这里哪有继续下去到三层的路?你是不是记错路了?”厄里有些不解。

“就是这,没错的。”她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方。

“你最好没骗我……”厄里走过去扫开地上的那些碎石,真的看到了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只是金属门板上积满了灰,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才看不出来。

这家人的地下室居然连通着旧城的第三层?真是奇怪的空间结构。

“看吧,我骗你干嘛哦。”

“我说你一个学院的人,怎么会对旧城的路线结构还有这里各种黑产灰产的事情这么了解?你不会还参与过吧。”厄里这才后知后觉地问起。

“我一个大魔法师用得着干这些赚钱吗!那时因为有些研究魔法需要用到的东西,不来地下的黑市这里可是买不到的呢,来的多了也就熟了,好在这里的规矩还是那样,人性是不会那么容易变的。循规蹈矩可成不了大魔法师哦,小厄里。”她叉着腰,一副长辈给他传授经验的样子。

厄里用手去拉地上的门板,却发现拉不动,好像已经锈死了。

他心想,这处入口到底多久没人走过了,不会栀离开后就再也没人走这去三层了吧,这条路线真的还能走吗?

“还是直接来硬的吧,正好试试你手臂的强度。”

厄里的左手五指收拢握拳,身上闪过[大地的祝福]的褐色微光,抬起左臂蓄力,再猛地挥下,一拳狠狠砸在这金属门板上,硬生生将其打得支离破碎,掉落到了下面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连一点刮痕都没有留下,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门板的碎片在脚下的黑暗中发出落地时的哐当声,然后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

“怎么样?厉害吧?以后多点使用这只手,本小姐大方的很,又不是不借给你用。”

“要是不消耗魔力就更好了,我体内这点魔力量,可供不起你。赶紧走吧,天亮之前我们就得回去了。”

厄里说完就沿着布置在洞壁的爬梯,继续往下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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