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正常思维，一个人越频繁出现在我眼前，越不容易让人怜惜，反倒会觉得：这家伙每天都生龙活虎的嘛！
可事实是，我见她的次数，真的越来越少；然而见得少，对她的感情就薄弱；感情薄弱，她私密的体会就难以感知；感知不足，就理解不了她的孤单——她认真回答出的“孤单”，我根本没法彻底理解——这就是死循环，“理解孤独”就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一直以来积郁于心底的感受，究竟怎么体会？
“琉璃——你很喜欢这样的天空，对么？”
她抬起头，就像是流浪猫感受到了领养的希望，两只眼睛水润无比。
“嗯…这个时候，会比较安静一点…”
“而且容易犯困，对吧？”
“要是睡着了…反而比较好…”
我以45°的视线仰望蓝天，操场上的嘈杂声音乘着云彩而来，天台很高，西教学楼很遥远，所以——云彩得以堆积，得以拟态出鲸鱼或是蘑菇的形状，运动得很慢。
我的记忆里，有多少个异曲同工的夏日午后。
“你喜欢蓝色？”
“嗯…家里的、通常都是蓝色…”
“蓝色会象征忧郁喔？换掉比较好。”
“才没有啦…”
她想要反驳，可是没有什么力气，一下子又跌倒在我怀里。
“蓝色的话——比较有幻想色彩…我想、如果睡午觉的话…说不定、一醒来就穿越到异世界了呢…”
我疑惑地歪歪头。
“可以做个魔女呢、四处旅行什么的…啊、我一定是在树荫底下醒过来的…嗯、如果有同伴也不错…那就是在长途跋涉之余、停下休息…睡醒了、睁眼、发现同伴都在身边…”
她语调渐渐放缓，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
“同伴…太好了…呜、呜呜…”
“琉璃、琉璃……”
她意外地对我说了很多话，然后，哭腔又渐渐涨潮。
我赶紧抚摸她的头顶与后背，安抚着她的脆弱。
“你想要——陪伴么？”
那双泪眼看了我很久，然后，她才摇摇头。
“没有…也从来不想…”
“还在嘴硬。”
“不是…！”
她扭捏着手指头，往我怀里又钻了钻。
“我挺喜欢一个人的…我习惯孤独了…”
“不要逞强喔？”
“……好吧、我确实不需要那么多人陪…但是、我有时候想——会不会就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理解我很多心思…可以‘替代’本该有的那么、那么多所谓‘朋友’…！”
她站了起来，一只腿横跨在我腰上，翻了个身。
我们面面相觑，我稍微理解了似地开口：
“我大概理解——只要有这种人，不论别人多么瞧不起自己都没关系。”
嘴角浮现了柳橙汁的甜味。
不过，现在这个场合，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高山流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成语…”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之前带她——三个人出门时，似乎隐约听过这个词语。
并非是高中生必会的四字熟语之一，我也没太放在心上。
不过——对于这位学年第一的天才来说，几乎就是常用语吧……
“你喜欢我、是这个原因么？”
当我抛出这个问题的一刹那，骑于我身上的她，明显眼角闪烁了一下。
就像是来自遥远的银河，她的嗓音柔软纤细。
“我一直是个高傲的人…”
她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放上我的脸颊——也可能是相反，那一刻，我分不清要不要镜像地分辨左右手。
“瞧不起人、不合群、孤芳自赏…我随便他们怎么说——”
抱持着莫大决心地如此宣誓，脸颊传来炽热的呼吸。
“趁着现在有点困意…思考也变慢不少——”
心跳声，盖过了世界的声音。
她开口——
“我喜欢你…！谷风利实…！”
——第二次告白。
对大多数人来说，第一次没有答应，应该不会在数十分钟后再来一次。
可是甘南琉璃就是这样，因为没有其他值得在意的人，所以，有多么不合常理都没有关系——高傲的少女，终于低下了头颅。
喉咙难以抑制地剧烈鼓动，她脸颊发红、仿佛夕阳已经降临似的。
她和我，都是被困于名为“写作”的囚笼。我喜欢她的内容产出，她喜欢我的真挚回馈——这种分不开的关系，会不会只是青春期的头脑发热？
可能只是一种发烧的冲动，但不知为何，我选择了那个回答——
“琉璃，我接受。”
短暂停顿后。
“咦~~…！”
她叫出声来，双手盖住了嘴巴。
从她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我绝对作出了某种不可挽回而且郑重的承诺。
“利实~…！”
“呜啊！——”
她再度砸进我怀里，我刚起身、就又摔了下去。
“很痛欸！”
“没关系~没关系…”
她贪婪地呼吸，就像是蜜蜂大获丰收后的心满意足。
她眼角的泪痕渐渐干了，相反，喜悦的笑容逐渐更替而来。
对于我来说，就是她的“计谋”终于得逞了——不过与其这么想，还真不如相信、这段演出完全是她真情流露，毕竟，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你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更惹人怜爱。
“我之前说过、高中阶段是不会谈恋爱的。”
“我知道、利实…”
她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我吃了一惊呢…原本想、只是做朋友就好…没想到这个结果…”
那个表情就像是在问：“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我组织好语言后，才富有底气地回答：
“所谓并不想谈恋爱，或许只是为追逐理想而做出的妥协，我现在想来，‘恋爱’与‘理想’也并非水火不容。”
多亏了升上高中后扩展了轻小说涉猎范围，许多理论依据可以支撑我的观点。
“理想啊…”
我想要望向天空的冲动，被眼前少女精准地觉察。
她将身子放到地面上，依偎着我，就像是去山上露营而躺草地上观星的二人。
天空很蓝，一直是蓝的，并不会停下来、因为多了一朵云或者少了一阵风——可能也会变得灰蒙蒙一片，因为有雨，但是在雨层的上方——平流层处，还是一片纯洁的蔚蓝。
“一直以来、我都不想要过分合群，与我不想进入恋爱的漩涡，缘由是一样的呢——就是大人经常会说的，影响手头的要紧事。”
然而，我又提高了音量，转变为轻松的语气。
“可是也不尽然是这样吧！就像岬鹭宫先生写的，‘不单纯’也并非是一种罪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