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少了。
正常魔物群引发的兽潮往往成千上万，可即使到了这里也只能看见五百余只。
山风自谷底盘旋而上，卷起岩屑与枯草，掠过伫立于崖边的少女身侧。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仿佛浸透了未落的雨。风声干哑，如同砂纸在粗砺的石面上反复打磨。
她微微压低了帽檐，淡紫色的眼眸里静无波澜，只是默然清点着崖下攒动的黑影。
银灰色的长发束成马尾，发间缀着的黑丝带与暗蓝玫瑰，在铅色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一身黑白色洛丽塔洋装，黑色主调裁制得极为合身，白色蕾丝细细勾边，与这片萧条的环境格格不入。
胸前悬挂的银饰菱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裙身缠绕着黑色绑带，宽大袖摆层叠垂落，既有精致雕琢的华丽，又带着一股利落的飒爽。
她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卷地图，就着昏暗的天光，以笔快速标记。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时而停顿，时而疾走。
如果是这样的话……
不，不对……
原来如此。
思绪正流转之际，身后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竭力压抑的喘息。
“等……等等我呀，白鹭姐姐！”
另一名少女攀上崖顶，手撑膝盖，几乎直不起腰。她金色的高马尾早已散乱不堪，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与脖颈上。
单薄的衣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后背，清晰勾勒出清瘦的肩胛骨线条。她喘息着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奈与责备。
“你怎么……回来都不和大家说一声……”
白鹭怜转过身，歪了歪头，银灰色马尾随着动作轻晃。她故意拉长语调，声音里掺进一丝玩味的笑意：
“紫云，你体力退步得可真明显。”
“最近这些时候又和哪几位‘大姐姐’玩得忘乎所以，连基础训练都搁下了？”
她说着，向前几步，凑近那张通红的脸，笑容里促狭之意更浓。
“才没有！”
雾庭紫云气恼地瞪她，胸口仍起伏不定。
“我这么累是谁害的啊！要不是在意你我才不会跟上来！还有你怎么不先回协会而是来这里了，要是让会长知道就麻烦了。”
“啊，抱歉抱歉，我之后一定会给你赔个不是的。”
白鹭怜用笔杆轻点自己脸颊，随即展开地图，语气平淡如闲聊：
“不过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你知道的。”
地图上早已布满各种符号与标记，勾叉散布，线路交错。她指尖拂过几处被特别圈起的位置。
“你能看出会长那套战术的破绽，并立刻选择脱身和跟上我，不正是明白这一点么？”
她抬眼看向了紫云，脸上笑容依旧如故，如同灿耀水晶的淡紫色眸子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更加清亮。
真可惜，我和你相识十几年，早不会被你这副看似天真的小萝莉骗过去了。
最看不起会长的我恐怕都只能称做第二呢。
紫云一怔，随即摆摆手，像是投降般叹了口气。
“好啦，果然瞒不过你。那位会长大人把战线拉得实在太长。在战略上或许能扩大战果，但战术层面简直漏洞百出。”
“无非是想借此巩固自己的威信罢了。”
白鹭怜接话，声音低了几分。
“要不是有逃难的一名孩子恰巧找到了我，恐怕还不知道沿线村庄还有许多平民未及撤离。”
山风骤强，自东而来，卷起崖顶沙尘枯叶。她抬手按住地图，宽袖被风鼓动，猎猎作响。远处云层翻涌聚合，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暗——山雨欲来。
“我们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了。”
风势稍歇，她已重新执笔，在地图上飞快勾画。落笔精准果决，毫无犹豫。
“按那孩子的说法，村民们是昨日启程的，那么北侧村民绝无可能穿越谷口；东侧密林也难以通行。那么最可能的逃生路线，便只剩这几处——”
笔尖一顿，她轻轻抚平袖口褶皱。
“如果我的得到的情报没问题的话，在这些地方就能接下那些村民。”
几滴冰凉的雨点恰好坠落，砸在纸面，晕开细小水渍。
紫云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张开双臂拦住她去路，眼睛眨巴着，一副讨价还价的模样：
“等等，白鹭姐姐你想的也太理所当然了吧？我可是冒着被协会追责的风险来陪你做这事，给我的好处呢？”
白鹭怜似是早有预料，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暗袋中抽出一卷崭新的图纸。
“喏，上个月从『北国协会』辛苦收集到的魔法器械原型图。包括某个小家伙念叨了半年的‘折射魔法阵列’原始设计稿。”
紫云的眼睛倏然亮起，几乎要扑上来。白鹭怜却轻巧地将图纸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都是未经安全测试的原型，最适合用来做研究和改进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同时不知何时已撑开一柄黑绸洋伞，伞沿微倾，挡住渐密的雨丝。
“过了这个店，可再没这机会了。”
“真的？大姐姐你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欢这么慷慨的大姐姐了！你就是人间天使，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打住。”
白鹭怜带着使坏的笑容，声音压低了几分。
“任务若有闪失，我就把你同时与医疗部长、图书馆管理员、锻造坊老板娘‘深入交往’的事，好好分享给大家。”
脚步一错，已闪至紫云身侧，贴近她耳边，如恶魔低语一样。
“我记性不太好，或许还得逐个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
紫云瞬间僵住，脸颊由红润变成煞白，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姐、姐姐……你是我最好的姐姐了！那些……那些都是有原因的！能不能……”
她扭捏着拽住白鹭怜的袖口，仰起脸，努力扮出最乖巧可爱的神情。
真可惜，我和你相识十几年，早不会被你这个看似天真的小萝莉骗过去了。
白鹭怜只是微笑着抽回袖子，伞面在雨中划过一道弧线。
“没得商量。”
话音未落，她已向后轻跃，顺手将原型图纸和地图一并丢给了小萝莉，随后如一只灵巧的黑蝶，径直坠向山崖之下。裙摆在空中绽开，转瞬便被雾气吞没。
“你这个残酷的恶魔！阻止自由恋爱的坏女人！机械之神一定会降罚给你的！”
崖顶只剩那只小萝莉气急败坏的喊声在风雨中回荡。
喊归喊，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蹲下身，从随身行囊中取出几件精巧的魔导仪器，开始快速调试。
指尖划过冰凉的法阵纹路，低声嘀咕随着雨声散开：
“你这家伙……千万要平安回来啊。”
白鹭怜在林木间疾行，洋伞在高速移动中划开雨帘。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记、每一种可能。
拉长战线确能分散魔物压力，为后方争取疏散时间。
但他似乎低估了魔物群反常集结背后可能存在的异常。
还是说，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这五百余只魔物，绝非漫无目的的游荡。它们的行动更像在等待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
雨势渐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