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合力击退了魔物群后，白鹭怜在山洞外布置好了简易的遮掩魔法。
“照你这么说，村子里的大家差不多都撤出来了？”白鹭怜一边说着，一边将绷带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
“唔…大体上是这样……等等、轻点轻点——疼疼疼！”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湖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泪光。
这名带领众多村民的蓝发少女叫做望凌清熙，据她所说，她在这个村子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对这里的人关系都还不错。
为她做完简单的止血包扎后，白鹭怜便转身去查看其他村民的状况，留下了她对着自己手臂上那个略显粗犷的绷带结苦笑。
这个狭窄的山洞里挤着几十号人，空气闷热潮湿，混杂着雨水、泥土、血腥和汗水的气味。
人们蜷缩在岩壁边，多数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是逃亡时被魔物所伤，有的是在崎岖山路上摔倒刮擦所致。虽然都不致命，但显然严重拖慢了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
即便如此，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松弛感，仍旧悄然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低低的交谈声、压抑的啜泣、孩子终于敢放开的哭声，还有那些确认亲友平安后如释重负的叹息，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有人掏出怀里浸湿的干粮小心分食，有人借着岩缝透进的微光检查伤口，更多人只是瘫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洞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仿佛还未从刚才那场渗白的噩梦中完全清醒。
清熙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
白鹭怜正蹲在一个腿部受伤的老人家身边，指尖泛起浅绿色的微光，动作依然干脆，但似乎比刚才为她包扎时放轻了些许。那老人家含着泪不停道谢，她却只是微微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个……姐姐你应该是协会那边的吧？”
开口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脸上还沾着泥灰，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纯粹的期待。
“那……其他来支援的哥哥姐姐们，大概在哪里呢？他们……是不是快到了？”
话音落下，山洞内忽然安静了许多。
几乎所有能抬起头的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疲惫，有伤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少年问出了他们不敢轻易开口，却日夜盘桓在心头的疑问。
可是希望，有时比绝望更沉重。
白鹭怜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抬起眼，淡紫色的眸子平静地迎上少年，以及他身后那些无声注视的目光。
白鹭怜并不打算说谎。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
在对外界环境几乎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虚构的希望一旦破灭，只会带来更深重的绝望和信任崩塌。
“他们，”白鹭怜的声音变得不自然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却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不会来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块冰投入死水。
少年眼中的光晃了晃，失落的低下了目光。几个村民脸上刚刚浮现的些许松弛，骤然冻结。有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协会的主力太分散了，为了包夹北部的魔物群，几乎把战线拉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白鹭怜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惭愧。
“我们所在的这片山谷，以及你们撤离的路线，目前属于被战略上暂时搁置的区域。”
她没有用“放弃”这个词，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同时也告诉了大家一个讯息，继续往南走的话，难以保全诸位。
“怎么会……”少年喃喃低语，脸色发白。
“也就是说，”一个中年村民哑着嗓子接口，脸上是混合了愤怒与绝望的麻木，“我们被那些协会……那个自诩无所不能的协会丢下了？”
山洞内的气氛陡然压抑，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先是愤慨，而后是更深的寒意与无助。
他们望向了自己周围的亲朋好友，虽有千言万语，但终究是如鲠在喉，难以说出哪怕一个音节。
就在绝望即将淹没所有人的时刻——
白鹭怜从取出了一枚红色的魔晶石。
她的动作很慢，拇指轻轻搭上棱角，食指抵住边缘，两指将那抹流转的银光稳稳囚在方寸之间。山洞里微弱的光线落在晶石表面，折射出冷冽而静谧的弧光。
“不过，”她抬起眼，淡紫色的眸子扫过一张张灰败的脸，“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魔晶石在她指间翻出一道急促的银弧，倏然坠落。
五指微张如捕蝶之网。晶石落入手心的刹那，指节轻合，那抹银光便悄然没入掌纹深处，再无踪迹。
“西边有一些人。曾经是协会的成员，因为不满会长的某些决策，不久前辞职归乡了。”
清熙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望向了面前这名少女。
虽然才认识不久，虽然她既不如清熙曾见到的那些天才魔导师与剑士，但却能给人格外的安全感。
“我与他们应该还算得上熟络，以他们的实力，外面这些魔物基本不值一提。”
山洞里一片死寂。
随即，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西边……是那片丘陵？”
“难道是‘灰岩哨站’那些……”
“这也不对啊，我记得他们也去参加了这次战斗来着？”
清熙最快做完了这项排错题，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嘴巴一开一合，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喜悦：“你说的，难道是半年前就没了音讯的‘青城小组’？”
白鹭怜看向她，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们？”
“我哪能接触到他们啊，他们可是大红人。”清熙压下了喜悦，又抿了抿唇，“他们确实很强。不过这实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们既然辞去了职位来到这么偏僻的角落，就是为了过安生日子。
“再难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刚才提问的少年突然开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尽管那光有些颤抖，“姐姐，他们真的会帮我们吗？”
白鹭怜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但我认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如果说明情况，至少会有交涉的余地。”
她顿了顿，看向洞外越来越密集的苍白影子。
“看这架势再往南走以我们的能力怕是凶多吉少，往西走存活的概率才大很多。”
简单的利弊权衡，没有丝毫虚假的承诺。
村民们面面相觑。绝望依然沉重，但一条实实在在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生路，此刻正摆在眼前。
仅有的一点天光，是从洞口方向和几道狭窄岩缝勉强挤入的，灰蒙蒙的，无法驱散深重的阴影，反而将一切染上病态的黯淡。
人们的脸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背景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