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怜坐在狭小的舱室床铺上，那本暗金色的厚重魔导书摊开在膝头。
微弱的灯光下，书页上繁复的符文与几何构图仿佛在缓缓游动，咒文艰深晦涩，令人头晕目眩。
良久，她轻轻合上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书本被她拿起，微微发凉的封面轻贴了一下额头，然后随手放在枕边。
她向后倒去，躺在坚硬的床板上，银灰色的马尾散开，淡紫色的眼眸静静望着天花板。
最终的表决结果，是原路返回。
这个决定并不让人意外。
北上的希望渺茫，东进的变数过多，南下等于自投罗网。
唯有回头，面对已知的恐怖。
至少命运还攥在自己手中——哪怕这手中紧握的，是一柄可能伤己更甚于伤敌的双刃剑。
从船只调转航向、重新驶入那条变得愈发陌生的河道开始。
心头就总有不好的预感。
窗外，曾经需要艰难跋涉的丘陵谷地，如今已化为一片浑黄。
『魔女之森』制造的溃堤彻底改变了局部地形，低洼处被洪水连通，形成了临时航道。
船行其间，两侧尽是浸泡在污水中的树冠、半掩的屋顶和漂浮的杂物，满目疮痍，寂静得令人心悸。
这里距离当初爆发激战的河岸已有相当距离，也远离了记忆中魔物大规模聚集的区域。
理论上，应该是相对安全的空白地带。
此时，船上传来了喧哗吵闹的动静。
她立刻翻身坐起，伸手拿起放在床边的配剑和外套，准备出去查看情况。
就在她的手指刚触及门把手的瞬间——
“砰！”
房门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一道娇小的金色身影裹挟着慌乱的气息冲了进来！
“有情况有情况白鹭姐姐——哇啊！”
收势不及的紫云结结实实撞进了白鹭怜怀里，两人一起踉跄着退后半步，抵住了床沿。
“别着急，慢慢说。”
白鹭怜稳住身形，扶住紫云的肩膀，声音冷静，仿佛能抚平空气中的躁动。
紫云急促地喘息两下，拍了拍胸口，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金色眼眸里闪烁着紧张与一丝奇异的亮光：“好、好的——是，是这样的！我们航行到前面那片被淹掉的林子边缘时，瞭望的人发现水面上漂着个人！清熙把人捞上来了，结果发现……”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发现那人身上穿着‘峡云协会’的制式内甲，做工极其精细，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会长的亲卫，而且他伤得极重，眼看就不行了！”
白鹭怜指尖一顿，目光倏然锐利。
“会长亲卫怎么会在这里？”
这绝非寻常落难者。
两人快步穿过略显拥挤的过道。
临时充作医疗间的货舱门口已围了几个人，清熙正半跪在地，双手虚按在一个躺卧的人影上方，淡蓝色的治愈光晕持续洒落，但却几乎看不到效果。沐芸和兴烽守在门边，脸色凝重。
白鹭怜拨开人群走近。
地上那人浑身浸透泥水，多处衣甲撕裂，最骇人的是胸口一道近乎贯穿的撕裂伤，边缘泛着诡异的灰黑色，仿佛被什么力量腐蚀过，普通的治愈术难以起效。
尽管面色死灰，气息微弱，但身上那套做工精良、带有峡云协会会长私卫徽记的轻甲，确凿无疑。
“捞上来时还有一丝意识，但也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清熙抬起头，额角见汗，湖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无力。
“伤势很奇怪，有死灵魔力的残留，但又不完全像……我的治疗术效果很有限。”
麻烦的预感应验了。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诡谲的预言。
……
小小的舱室再次成为临时指挥所，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
紫云率先打破沉默，金色眸子里闪着某种计算的光芒：
“这是个机会！会长亲卫溃逃到此，说明前线战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主力或许正被魔物死死咬住。这正是我们趁乱穿越战区，溜回你妹妹管辖郡县的最佳窗口期！等他们打完，无论哪边赢，路都堵死了！”
白鹭怜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原计划，确实是在他们鏖战时寻找机会。但现在……”
她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我有了新的想法。我希望，我们能就此兵分两路。一队，按原计划，护送村民继续向安全区域转移。另一队的话折返，深入交战区，寻找并协助收拢峡云协会的溃散残军。”
“什么？！”
紫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为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罕见的激动。
“你说得对。”
沐芸沉声开口，黑眸中是与白鹭怜相同的冷静考量。
“于道义，见死不救并不是好的抉择。于现实，我们急需了解前线魔物的真实情况、数量、种类，已经弱点与应对策略。这些溃兵，是第一手情报来源。”
“可是——！”兴烽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少年人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们是我们的敌人！是陷害老师的混蛋！让他们自食恶果，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帮他们！”
白鹭怜看向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
“兴烽，你仔细想想。会长带走的，是峡云协会目前最能打的一批精锐。连他们都被打散，亲卫重伤漂流至此，说明前线已非僵持，而是近乎崩溃的危局。”
“如果这批精锐彻底覆灭，魔物洪流将再无阻碍。届时，无论我们想去哪里，都要面对完全失控的魔物狂潮。这已不是私人恩怨的时候。”
她环视众人，开口道：
“会长虽然打架并算不强，但姑且还是能把峡云整合到一起的人，他一旦出事，峡云那些派系一定会立刻撕破脸皮打起来。这对我们只是有害无利。”
“我们需要一切可能存在的助力，哪怕这助力来自曾经的对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现在的我们，没有挑剔盟友的机会。”
舱室内一片死寂。
紫云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兴烽胸膛起伏，显然内心剧烈挣扎。清熙则担忧地看着白鹭怜，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亲卫。
道理或许都懂，可心头那根刺，却不是几句利弊权衡就能轻易拔出的。
空气里的滞涩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那么，”
白鹭怜打破了沉默，声音清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由我和沐芸师姐组成救援队折返。其余三人，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好大家，继续按原计划向安全区域转移。”
“那怎么行！”
兴烽第一个跳起来，朱红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服与焦急。
“两位师姐，俺也要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你们单独去冒险？！”
“你这个大笨蛋大笨蛋！”
紫云也急得跺脚，金色马尾都甩了起来。
“现在又在逞能！救援是救人，不是去拼命，你搞清楚状况啊！”
清熙虽然没喊出声，却也攥紧了法杖，湖蓝色的眼眸直视白鹭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虽然……只是个想保护好身边人的乡下法师，没什么远大理想。但这个时候，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最危险的地方，而自己只是‘被保护’着离开，我做不到。”
三人全员反对，让小小的舱室瞬间充满了激烈的情绪。
白鹭怜静静地看着他们，等那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才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于现实的冷静：
“三位，请听我说完。”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同伴：“清熙，你对水流操控的精妙是船只能在这里快速开辟航道、灵活移动的关键。”
“船只的操控与维护，复杂且不容有失，非紫云你不可。而兴烽，她们二人作战能力并不算优秀，需要你的勇武来作为冲破魔物硬封锁那边最锋利的那把剑。”
“你们三人，各司其职，组合在一起，才是护送大家平安抵达‘青翎城’的最大保障。”
她稍稍停顿，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
“拜托各位了。请务必，务必将大家安全护送到青翎城，向我的妹妹白鹭忧求援。这不仅关乎我们是否能找到后盾，更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最终的安危。我们需要那条退路，需要那份希望。”
说完，她对着三位同伴，微微低下了头。
这不是命令，而是将自己和更多人的命运，托付给并肩作战伙伴的信任与请求。
舱室内安静了片刻。
“好吧。”
最先松口的是紫云，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与担忧。
“真是拿你没办法。每次都把最麻烦的活儿揽自己身上。”
“抱歉，”白鹭怜抬起头，看着她轻声道，“拜托你了。”
舱室内的气氛稍微缓和。
沐芸一直静静看着，此时嘴角也泛起一丝温和的弧度。
兴烽挠了挠头，虽然还是不甘心，但似乎也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
清熙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们……千万要小心。保持通讯，遇到不对立刻撤，等我们带援军回来！”
白鹭怜与沐芸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放心。”
沐芸握住立在身边的长矛，沉静的黑眸中锐光一闪。
“我可自从跟着师傅打架以来就没输过。”
“那么，”白鹭怜最后环视了一眼同伴们，仿佛要将每一张面孔刻入心底，“师姐，我们出发吧。”
没有更多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