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盘皆输。
哈特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环视着身边仅存的、不足六百人的队伍,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
就在前日,他还意气风发地率领着整整两千名装备精良的士兵和一百名协会法师离开总部,意图借这场异常兽潮的战功,将这片区域的掌控权彻底握于掌心。
如今,身边只剩下这些丢盔弃甲、人人带伤、脸上写满恐惧与疲惫的残兵败将。
真正还能称得上完整战斗力的,恐怕不足百人。
冰冷的绝望与灼烧的怒火在他心中交织。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些敌人——不仅仅是沉默坚韧、破碎重组的黑甲骷髅,还有那些藏身于骷髅海之后、身着破烂法袍的亡灵法师!
正是这些该死的施法者,用法术削弱了部队的士气与阵型,不断补充着骷髅的数量,甚至能用腐朽的魔力侵蚀士兵的武器与铠甲。
这才是导致溃败如此迅速、如此惨烈的根本原因。
常规的军队阵列在不知死亡为何物的亡灵面前本就吃力,再加上这些专精死亡与腐朽魔法的法师搅局,阵线崩溃的速度超乎想象。
并且它们智商并不算低,还会重点狙杀将领,几轮下来,指挥体系早已名存实亡。
“维斯呢?!维斯那混蛋哪儿去了!还能联系上吗?!”
哈特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眼扫视着混乱的人群,最后一把揪住一个刚刚连滚爬爬逃进这最后阵地的、身上带有参谋副官标识的年轻人,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维斯是他的参谋长,也是此刻他最需要的大脑。
那副官被他拎得双脚几乎离地,脸色灰败如死人,声音带着哭腔:“哈、哈特会长……参、参谋他……他带着最后的法师团试图反制对方亡灵法师的仪式,被、被三个高阶亡灵法师集火连、连同护卫小队一起什么都没剩下……”
“什么?!!”
哈特只觉得脑际轰然一响。
维斯不仅是智囊,也是他控制法师团的关键人物。
这意味着残余的法师几乎失去了有效组织,也意味着最后的战术反击希望渺茫。狂怒与更深的恐慌吞噬了他。
“废物!全都是废物!”他狠狠地将副官掼倒在地,看也不看。
哈特胸膛剧烈起伏,手中那柄华贵的长剑指向周围越逼越近的浪潮。
他的声音嘶哑却疯狂:
“结阵!死守这片高地!法师!该死的法师在哪里?给老子轰开一条路!”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零星几个火球或风刃,软弱无力地砸在骷髅海前方,收效甚微。
法师们要么魔力枯竭面色惨白,要么在之前的反制和狙杀中受了重伤,完全发挥不出实力。
士兵们组成的圆阵在骷髅不知疲倦的劈砍和亡灵法师不时袭来的冷枪下,如同暴风雨中的沙堡,不断被侵蚀、缩小。
骷髅在前,不知疲倦地冲锋、挤压。
亡灵法师在后,挥舞着骨制法杖,让前排战士手臂酸软的同时。
绿色光尘闪过,让刚刚倒下的峡云士兵尸体抽搐着重新站起,化为敌方的傀儡。
有些甚至使用出了强力单体法术,从刁钻的角度射穿了法师的护盾。
“会长!东面撑不住了!我们队长战死了!”
“西边骷髅又涌上来了!太多了!啊!——”
“法师队报告……魔力储备见底了!诅咒抗性药剂也用光了!”
绝望的呼喊在残存的人群中蔓延。
哈特能清晰地感受到,部下们投来的目光中,恐惧之下,开始浮现出麻木、怨怼,乃至一丝将他这个最高指挥官推出去或许能换取渺茫生机的疯狂光芒。
……
得益于沐芸强大的战力,两人终于在密不透风的黑甲骷髅海中,硬生生凿开了一条道路,将这支被困的峡云残兵接应了出来。
“快!上艇!”
沐芸长矛横扫,荡开最后几只扑来的骷髅,厉声催促。
幸存者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那艘魔法救生艇。
白鹭怜最后一个跃上艇尾,指尖早已凝聚起浓郁的青色魔力。
她面朝追兵涌来的方向,青翠色魔晶石抛出:
“主宰狂风的翼龙/回应我之呼唤/暂借汝之伟力——乘势而起!”
魔法阵在她足下瞬间展开,青色的狂暴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掌,狠狠拍击在水面上!
救生艇猛地一震,仿佛被巨弓弹射而出,骤然加速,划破浑浊的水面,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将那些重新聚拢、试图追击的骷髅和远处亡灵法师投来的几道黯淡绿芒远远甩开。
高速滑行了一段距离后,魔力渐消,小艇速度放缓,最终在河流一处相对宽阔、看似平静的水域稳稳定住。
劫后余生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和兵器轻碰的声响在艇上响起。
白鹭怜没有浪费时间安抚或休整。
她转身,目光直接锁定那名之前指挥残兵结阵、伤痕累累却仍保持着一丝气度的领队军官。
河水打湿了她的灰发,但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却冷静如初。
“时间紧迫。告诉我,会长和他主力部队的确切情况,以及最后消失的方向。”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那军官靠坐在艇边,剧烈咳嗽了几声,抹去嘴角的血沫,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却也因这干脆利落的救援而提振了些许精神。
“会长……会长亲率的主力,在正面遭遇黑甲骷髅和亡灵法师的混合部队后,损失惨重。阵型被打散,指挥混乱……最后溃败时,会长和大部分还能跑的人,慌不择路,逃进了西北方向那片密林深处。”
他顿了顿,苦涩地看了一眼艇上仅存的十几名部下,又特别看了一眼那个腿部重伤、几乎无法行动的年轻士兵。
“我们这一队……原本是负责侧翼掩护的。撤退时,为了救回被骷髅缠住的兄弟,”他指了指那伤兵,“动作慢了,没能跟上大部队,反而被一队骷髅截断后路,逼到了那个土坡上。”
“队长!不……大哥!”
那受伤的年轻士兵突然激动起来,脸色因失血和愧疚而惨白,他挣扎着想坐直,眼泪混着泥水滚落。
“是我!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苓讽不会为了挡那记骨刀而被穿透胸膛!迫勉也不会为了拖我走被后面的骷髅砍倒!他们都……都回不来了!就为了我这个废物!”
他捶打着自己受伤的腿,声音嘶哑。
“你们当时……当时就该抛下我的!抛下我就好了!”
艇上一片沉寂。其他士兵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红了眼眶。
领队军官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年轻士兵完好的那边肩膀,什么都没说。
有些重负,并非语言能够卸下。
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我们打算去救助会长,希望各位能帮忙带路。”
白鹭怜岔开了这个话题。
“救命恩人的拜托的事,我们定当竭尽全力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