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上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浆,带着一股甜腻气味,紧紧缠绕着船舷。
紫云操作的导航仪器屏幕上的光点已彻底乱跳成一团乱麻,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哀鸣。
“不对……这雾有问题!”清熙最先警觉,她法杖顶端的湛蓝光芒照向雾气,却被迅速吸收、黯淡。水面下,隐约有无数苍白的影子无声滑过。
“进舱!紧闭门窗!”紫云厉声喝道,金色马尾因急促转身而晃动。
她扑到控制台前,疯狂敲击着几个备用符文节点,试图激发船只的基础防护阵。
“兴烽!守住船头甲板,任何东西想爬上来,就把它砸下去!”
“交给俺!”
兴烽低吼一声,反手抽出背后的战斧,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沉雾色中亮得惊人。
他大步跨出舱门,湿冷的雾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针刺般的寒意。
就在他双脚刚踏上甲板的刹那——
“哗啦——!!!”
数十只挂着水草、白骨嶙峋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从船体两侧的水面下暴起,狠狠抓向船舷!
与此同时,浓雾深处传来几声干涩扭曲的音节,数道灰绿色的光束和惨白色的骨刺直射而来!
船只猛地一震,外部传来木料被撕裂的刺耳声响——几根骨牙狠狠嵌入了侧舷。
“玄海之龟/以汝之坚盾/护我等无忧!”清熙的反应快到极致,法杖重重顿地,全力施法。
比之前厚重数倍的淡蓝色水幕以船体为中心向上合拢,试图包裹全船。
然而灰绿的衰弱射线击中水幕,竟让那流动的波光迅速变得晦暗、迟滞,防御效果大打折扣。
更多的骨牙和抓挠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保护船只!别让它们把船拆了!”
紫云眼睛都红了,这船是他们所有人唯一的希望。
她从工具包里抓出几枚爆破弹,从舷窗狠狠抛向两侧水下。
“砰砰砰!”沉闷的爆炸带起浑浊的水花和破碎的骨渣,暂时清空了一小片区域,但浓雾中立刻又有新的手臂伸出。
兴烽在甲板上已然陷入苦战。
三具格外高大的僵尸爬了上来,它们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
他战斧狂舞,在打飞一只僵尸,劈开另一只僵尸后,但第三只已经扑到近前,张开流淌黑水的巨口咬向他的脖颈!
“起开!”兴烽怒吼,左臂下意识格挡。
“嗤——!”
僵尸的利齿咬中了他左腕的护腕!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反而是一股阴寒的感觉顺着手臂狂涌而入,让他半边身体瞬间一麻!
就在这危急关头,那一直沉寂的护腕内侧,纹路猛然爆发出灼目的黑金色光芒!
一股充满蓬勃生机的力量,如同初春破开冻土的第一缕阳光,将那些不适感一扫而空。
“这是……?!”
兴烽惊愕地看着自己发光的手腕,那温暖刚正的力量正驱散着体内的阴寒,连消耗的体力都在快速恢复。
“是老师的护腕……起作用了!”
黑金相间的光芒以他左腕为中心,如涟漪般缓缓荡开。
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被这光芒一照,竟如同活物般畏惧地翻卷、向后褪去,硬生生清出一大片相对清晰的空间!
他一拳将再度扑来的僵尸轰下水,随即屏息凝神,试图顺着护腕传来的暖意与隐隐的牵引感,尝试通过浓雾中亡灵法师那阴冷魔力波动的准确方位。
“偏了偏了~往左,再左一点点……对对,就是那个方向哟~”
一个清脆、熟悉,甚至带着点戏谑笑意的少女嗓音,突兀地在头顶上方响起。
紫云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船只的主桅杆顶端,不知何时竟或站或坐了五六个身披斗篷的身影。
披风将他们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唯有方才开口那人,微微掀开了兜帽一角,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含笑的眼眸,以及几缕挑染成紫色的发丝,正是之前遇到的魔女。
“你们?!”紫云又惊又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哎呀,别这么凶嘛,小小只~”
紫发少女晃了晃悬在半空的小腿,语气轻快,顺手展开法阵挡住了一名亡灵法师的偷袭。
“放松放松~你我明明合作都进行到这一步了,早就可以算亲密无间的战友了哟,现在并肩作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并肩作战?!”
紫云的声音陡然拔高,金色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们在我这里的信任度是零!零懂吗?!就是游戏里见面就亮红名,副本里遇见直接判定任务失败,旮旯给木里面遇见就清零好感度的那种!”
她手中的魔导铳已经下意识地抬起,对准了桅杆顶端。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清熙在船舱门口紧张地握紧了法杖,兴烽也皱紧眉头,横跨一步,隐隐挡在紫云侧前方。
紫发少女似乎毫不在意指向她的枪口,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一直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动摇了。
“确实……三言两语说不清呢。我们与世人之间的『过往』太复杂,误会也太深。”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轻佻,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冰冷的认真。
“所以,我不打算解释,也不求你们信任。”
她站起身,纯黑的披风在渐散的雾气余韵中微微摆动。
其余几名魔女也无声地站起,如同融入夜色的鸦群。
“还请将我们的交易进行下去。”
紫发少女的目光,越过紫云和兴烽,投向浓雾深处,那些亡灵法师藏匿的方向。
“我们的时间不够了,同样的,你们也是。”
……
哈特亲率的残部发起的数次突击,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在沉默坚韧的黑甲骷髅海与亡灵法师精准的狙击下一无所获。
时间在绝望的拉锯中又流逝了整整三个小时。
每分每秒都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嘶鸣、铠甲碎裂的闷响、法术爆裂的尖啸。
如今能站立、能挥动武器的,已不足百人。而且个个带伤,魔力枯竭,箭矢罄尽,连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料都成了奢侈品。
突围的希望,不是渺茫,而是冰冷的零。
空气中弥漫着亡灵特有的腐朽气息。
脚下泥泞的地面浸染了暗红的色泽,散落着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甲片,以及来不及拖回的袍泽遗体——有些已经开始在亡灵法术的余韵下不自然地抽搐。
哈特拄着那柄华贵的长剑,剑身已崩出数个缺口,沾满污浊。
他华丽的会长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混杂着烟尘、污泥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疲惫。
他环视四周,目光从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或隐含着怨恨与绝望的脸上扫过。
如今,他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挣扎越猛,束缚越紧。
每一次他声嘶力竭地命令,换来的只是又一批忠勇或不那么忠勇的部下飞蛾扑火的结果,然后如同被黑暗吞噬般消失不见。
“会长……”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官踉跄着靠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东侧……东侧又倒下七个弟兄……我们……我们真的冲不出去了……”
哈特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雾气弥漫的前方,那里影影绰绰,是那些沉默收割生命的骷髅,以及隐藏其后、如同操纵提线木偶般从容不迫的亡灵法师。
他能感觉到,对方并不急于一口吞掉他们,而是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折磨,消耗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亡灵法师的诅咒更深,从他脊椎尾端窜起。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尽管也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于彻底失败、身败名裂、甚至死后灵魂都可能不得安宁的恐惧。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连尸骨都会被亵渎,成为敌人力量的一部分?
不!他怎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扫过幸存者,忽然压低了声音,对那名副官和凑近的另外两名心腹军官嘶声道:“你们必须……必须想办法,帮找一条小路,或者……制造混乱,吸引它们的注意力,然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他要活下去,哪怕其他人活与不活,或许再加上牺牲一小队敢死队制造混乱,为他争取一个渺茫的、独自或带极小股人马逃生的机会。
一众随从看出了他真正的意思,他们的表情只剩冰凉……
……
魔法快艇破开浑浊的水浪,靠近这片被血与泥浸透的乱石滩。
预想中惨烈厮杀的场面并未出现。
战场诡异的安静,只有水流冲刷砂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滩涂上确实遍布战斗的痕迹——断裂的武器、破碎的甲胄,以及不少散落的漆黑骨甲碎片。但致命的亡灵大军似乎已经退去。
“情况不对,太安静了。”沐芸手握长矛,率先跃下快艇,警惕地扫视四周。
紧接着,她们看到了。
就在滩涂稍高处的几块岩石旁,约莫十来个身影僵直地站立着。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峡云协会中高级军官的服饰,但早已破烂不堪,沾满黑红的污渍。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姿态——关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或僵直,头颅低垂或歪斜,皮肤是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上呈现出蛛网般的幽暗纹路。
他们眼眶深陷,里面只有两点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幽绿光点在缓缓摇曳。
为首的骷髅华丽的会长袍服尚有大半挂在身上,但胸口处有着一个狰狞的贯穿伤口。
他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另一只手持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华贵长剑。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组被随意丢弃、还未完全摆好姿势的诡异雕像。
“是会长……和参谋部的几位大人……”快艇上,一名被救出的峡云老兵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们……他们怎么变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似乎是被快艇靠岸的水声或活人的气息惊动,那十几具“雕像”齐刷刷地、以一种关节生锈般僵硬迟缓的动作,转过头来。
数十点幽绿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白鹭怜、沐芸以及她们身后的快艇和幸存者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迅速做好迎战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嘶吼并未到来。
那些幽绿的光点只是在众人身上停留了不到数秒。
它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敌意,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它们又齐齐转回头,离开了此地。
这一队的救援,以救出七十余名协会成员为最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