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毁高山的爆炎』。”
随着其中一名魔女低沉而精准的咏唱,她手中法杖顶端镶嵌的白水晶骤然亮起刺目的灼光。
一道赤红射线激射而出,精准命中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浸泡在水中的灌木丛。
“轰——!!”
沉闷的爆炸伴随着飞溅的泥水和被点燃的枯枝。
隐藏其中的一个黯淡符文构成的隐蔽警戒法阵在烈焰中扭曲、崩解,只余下了焦炭。
萦绕在船只周围的、那种无形的滞涩感和轻微的晕眩感,随之消散了不少。
“轻轻松松。”
那名魔女收回法杖,随意地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掸去一点灰尘。
紫云咬着嘴唇,金色眸子里怒火与理智激烈交战。她很清楚,对方确实在帮忙破除困住他们的迷阵,但这丝毫不能抵消之前的恩怨。
“……先说好。”
她终于开口,声音紧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算你们现在出手帮忙,我也不会原谅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她抬手指向周围一片荒芜的景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因为你们炸毁堤坝,引发山洪,不仅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协会的战败,也一定会伤害到一些散居的,可能可以撤离的人们。”
“……这些账,清清楚楚,都要算在你们头上!”
“喂!你不要得寸进尺!”
紫发魔女身后,另一名个子稍矮、声音更显稚嫩的魔女忍不住上前一步,兜帽下传来气恼的呵斥。
“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并破坏了这几个关键节点,你们现在还在这个圈子里绕圈呢!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跟我们算账?!”
“要不是你们一开始就炸了堤坝!我们又怎么会走这条路?”
紫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我们又怎么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被困在这里?这根本就是强盗逻辑!”
“你……!”那名矮个魔女似乎被噎住,气得直跺脚。
紫发魔女却抬手制止了同伴,她静静看着庭紫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神色。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剑拔弩张、言语对峙达到顶点的时刻——
紫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左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噗通。
一声沉重、迟缓、却异常清晰的搏动。
并非来自她自己的胸腔,而是仿佛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甚至灵魂层面上炸响!
紧接着,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佝偻,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那感觉,就像突然被沉入万米深海,四面八方涌来冰冷而沉重的压力。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周围。
清熙正扶着船舷,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兴烽则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撑住甲板,另一只戴着护腕的手紧紧按着胸口。
就连对面那几名魔女,也同样不好过。
紫发魔女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兜帽下的呼吸明显紊乱了一瞬。
她身后那名刚才还在争吵的矮个魔女,更是直接蹲了下去,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甲板上,船舱里,所有幸存的人——无论是村民还是士兵,在这一刻,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就像是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庞大无匹的凶兽,刚刚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们所有人。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爬满全身。
时间在极端的痛苦与恐惧中,被拉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又只有几秒。
那恐怖的压迫感和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紫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溺毙边缘被捞回来,浑身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起头,与脸色同样难看的清熙、兴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骇然与余悸。
紫发魔女缓缓站直身体,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她沉默地望向密林深处。
那片森林在昏暗的天光下,此刻显得格外幽深、死寂。
“……看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它』将要复苏了。”
她转过头,看向惊魂未定的紫云等人,眼中再无半分玩笑之意。
“迷阵的核心节点我们破坏了三个,剩下的影响会逐渐消散,你们应该能出去了。”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后事。
采取变动水文环境只能阻挡那些家伙一会吗?
说完,她不等庭紫云回应,对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几名魔女迅速聚拢,身影在尚未完全散尽的薄雾中,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复杂的水道与残林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紫云一行人,站在开始恢复正常的河道上。
……
会议厅内。
青铜兽首灯盏中的冷焰安静燃烧,将室内映照得一片肃穆青白。
长桌尽头的主座上,坐着一位脸上覆着银灰色金属面具的人,面具上带着的纹路足以给人以慑感。
“所有防卫措施,最终核查完成了吗?”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略显低沉。
侍立在下首的军务长立刻上前一步,铠甲摩擦发出轻响:“报告城主,遵照您的命令,经过过去三天昼夜不停的整备,城外所有聚居点的居民,以及沿途收容的流民,已全部迁入内城安置完毕。”
“粮仓、武库、魔晶储备均已清点封存,启用了一号至三号地下水源循环净化系统,可保障全城至少三个月的封闭运转。”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城墙与防御塔的强化符文已全部激活并完成并联,护城河引注了活水,外围所有工事环环相扣以成掎角之势,不给敌人任何立足点,按照您坚壁清野的最高指令执行下去了。”
她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动。
尽管峡云协会乃至更上级的工会命令一道急过一道。
要求她出兵接应、救援溃兵、甚至主动出击扫荡“魔物”,她都顶住了压力,只象征性地派出了几支精锐斥候小队执行有限侦察与接应任务。
而绝大部分人力、物力被投入了眼前这项看似保守到极致的工程。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在局势混沌、敌情不明的情况下,盲目分兵出击,只会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最终落得顾此失彼、满盘皆输的下场。
“流民安置区的隔离与筛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与城防无关的问题。
政务官连忙回答:“回城主,按您的吩咐,所有新入城者,无论身份,一律先在东、西两处临时营区集中观察。我们以‘分发救济物资、登记造册、防治疫病’为由,正在对所有人进行三轮交叉核对与隐秘的魔力感应筛查。目前已完成第一轮,筛出十七名身份存疑、魔力波动异常或携带不明物品者,已单独隔离,由特别小组秘密审讯。”
白鹭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果然。
真正的危险,往往来自内部。
早在战争阴云初现、亡灵活动的零星报告传来时,她就警惕起来。
亡灵法师绝非只知正面强攻的家伙,渗透、破坏、制造内部混乱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这次大规模的难民潮,就是最好的掩护。
如果她当时贸然率主力出城救援,这些潜伏进来的“钉子”恐怕就会立刻行动起来。
“加快筛查速度,但务必隐秘、彻底。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她的命令冷酷而果断。
“我要知道这些人的真实身份、隶属关系,以及他们潜入的具体任务。必要时,可以使用极端手段。”
“是!”政务官额角见汗,垂首领命。
“另外,”
白鹭忧的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区域地图,指尖落在代表河滩的位置。
“从那些侥幸逃到这里的峡云协会残兵口中,确认的消息如何?”
军务长脸色一暗:“……确认了。会长哈特所率主力,在东南河滩附近遭遇亡灵主力,几乎是全军覆没。会长本人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溃兵描述,敌方不仅有海量悍不畏死、能重组再生的黑甲骷髅,更有成建制的亡灵法师部队协同作战,战术狡猾,专精削弱与狙杀。”
全军覆没。
连会长都生死未卜。
会议厅内一片死寂。
这个消息的重量,足以让任何还抱有幻想的人彻底清醒。
他们面对的,绝非普通的魔物潮,而是一场有组织、有策划的行为。
城主沉默了片刻。
内外交困,强敌环伺。
但她放在膝上的手,依旧稳定。
越是绝境,越需要绝对的冷静与清晰的头脑。
“继续执行既定方案。防御等级提升至最高。筛查工作优先级提到首位。”
“然后就是缓步扩大对周边区域的监控网,以获得信息上的优势。”
她站起身,一手扶着面具,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
“诸君,我们已无退路。”
“青翎城将是这片区域最后的堡垒,也是前方将士们唯一的归所与希望。过几日求援信也会送到‘总协’,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此地。”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现在,各司其职,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