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白鹭怜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座庭院里。
脚下是纯白的石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却又温润如玉,触感柔软得不似石材。头顶是通透的浅金色天光,却寻不见光源,只是柔和地铺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梦幻般的暖意。
四周是无尽的花海——纯白的玫瑰、淡蓝的鸢尾,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花瓣泛着珍珠光泽的奇异花卉,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与天际的薄雾融为一体。
馥郁的花香萦绕鼻端,不是浓烈到刺鼻的那种,而是极淡、极雅,要仔细分辨才能品出其中层层叠叠的细腻。
正中央,是一张洁白的圆桌。
桌上摆着鎏金的茶具,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桌旁撑着一把同样洁白的遮阳伞,伞骨纤细,边缘坠着细细的流苏,在无风的光影中纹丝不动。
而桌边,坐着一名少女。
白鹭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好美。
这是她的唯一想法。
一袭白裙。
银色的长发如水瀑般倾泻而下,如同温婉的皎月,每一缕都柔顺地垂落,周边无数花草在她面前都略显逊色。
她微微侧着脸,光影在她轮廓上流淌。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琉璃色的瞳孔,清澈明亮。
目光落过来时,白鹭怜觉得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托住了,那种感觉很奇妙,温柔亲和。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纤长的手指握着鎏金的杯柄,左手用杯盖轻轻拂去红茶表面的浮沫。
那动作极轻,极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从容与优雅,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极淡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却又丝毫不显得疏离。
“请坐。”
遮阳伞透过的斑驳光影在她身周跳跃,落在她的银发上、肩头、指尖。
白鹭怜怔怔站着,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站着,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名绝美少女。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整理一下头发。
而对面的银发少女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揶揄,只有包容与温柔。
“无妨。”她说,“请坐。”
她将一杯红茶轻轻推过来,茶杯在白瓷桌面上滑出极轻的声响。
白鹭怜终于迈步,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她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香气清雅。抬眼望去,银发女子正静静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
“这梦……这么真实的吗?”
茶水温热,入口芬芳馥郁。
——味觉,温度,触感都无可挑剔。
这真的是梦吗?
银发少女微微歪了歪头,望着白鹭怜这副困惑的模样,笑容像春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尖发软。
“不要小看梦境哦。”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像傍晚时分穿过竹林的风,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润,“这是我与你能联系到的唯一方式了——我的主人。”
白鹭怜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茶,试图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
咳——
她险些把茶喷出来。
等一下。
主人?
谁?她?我吗?
白鹭怜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对面那张温婉绝美的脸,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刚才叫我什么?”
银发少女依然静静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杯,姿态娴雅得像一幅工笔画。听到问话,她微微抬起眼睫,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柔柔地望过来。
“主人。”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清清楚楚落在耳畔,“您是我的主人。”
白鹭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一定是睡昏头了。
银发少女轻轻点头,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被她用指尖极自然地拢到耳后。那动作轻柔缓慢,像春日里花瓣飘落水面。
“是的。”
“可是……”白鹭怜努力组织语言,“我不记得……我从来没有……”
“您不记得,是正常的。”银发少女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温婉得体,“因为这是我很久很久以后才真正与您相见。在此之前,我只能在很近很近的地方,静静望着您。”
她说这话时,目光柔柔地落在白鹭怜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只有一种让人心动的、仿佛等待了许久的温柔。
白鹭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此刻,她察觉到了她天鹅颈上的那串项链。
白水晶上像是刻写着什么。
好眼熟的符文……
“你是那本魔导书?!”
白鹭怜给出了荒唐但正确的答案。
银发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羞涩,有欢喜,有被认出的欣慰,却偏偏没有一丝邀功的意味——仿佛她做那些事,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虽然只是听说一些特定物品能有独属于自己的意识,但这实在是太……
白鹭怜盯着她看了许久。
银发少女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任由她看。
安静,以及安宁。
“你……”白鹭怜终于又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叫什么名字?”
银发少女抬起眼,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漾开些许不一样的光。
“澄,这是我的名字。”她说,声音依然那样轻那样柔,“您许久以前为我所起的。”
她的目光柔柔地落在白鹭怜脸上,像春水映着月光。
一本书,有了意识,还叫她主人,这听起来像是酒馆里说书人编的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
可现在,那名少女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养眼还温柔。
白鹭怜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老师真是送了个好贵重的礼物啊。
不过,听她的语气,她似乎完全不认识我的老师。
现在对她仍是一无所知。
白鹭怜稍加权衡后,决定直接摊牌。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并不认识我的老师,能否让再我提几个简单的疑问,比如你到底从属谁吗?我能做到什么吗?”
了解到她的动机,才能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以及之后该做什么。
白鹭怜是这样想的。
澄的目光顿时一怔。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白鹭怜身上,浅琉璃色的瞳仁里,仿佛带着心痛。
白鹭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茶杯。
银发少女没有回应。
她迈步,绕过圆桌,一步一步向白鹭怜走来。
裙摆拂过纯白的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白鹭怜愣愣地坐在原地,忘了起身,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呼吸。
银发少女在她面前停下。
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安心味道,像晨露,像初雪一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双纤长白皙的手,方才还优雅地握着茶杯,此刻轻轻抬起,落在白鹭怜的手腕上。
指尖微凉。
白鹭怜能感觉到那指尖极轻的颤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主人。”
她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轻柔的、像风一样的语调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偏偏又坚定无比。
“我不属于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她微微俯身,那张绝美的脸离白鹭怜更近了。近到呼吸可闻——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带着微微的热意拂在白鹭怜的额际,像春日的风。
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眼尾泛着极淡的红。
“我从千百年以前,从无数数不清的时间开始,就一直一直只属于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
“永远永远,都只为了你而生。”
白鹭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银发少女握住她的手,将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轻轻抬起,按在自己胸口。
掌心下,是温热的、柔软的触感。衣料轻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能直接触到那层细腻的肌肤,和肌肤之下——
心跳很快,很急,像受惊的小鹿,像终于等到归人的钟声。隔着胸腔,隔着衣料,那么清晰地传递过来。
白鹭怜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银发少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着泪光。
泪水还没有落下来,只是盈在眼眶里,将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浸润得愈发清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像被晨露洗过的花瓣。
她的眼角红得更明显了,连带着鼻尖也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
她就那样望着白鹭怜,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努力压抑什么,又像在无声地祈求什么。
——祈求她相信。
——祈求她接受。
——祈求她不要推开自己。
白鹭怜的心,忽然慌了。
那种慌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慌乱。
像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刚才那一定是……一定是……
她的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转不动,理不清,只能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银发少女的睫毛轻轻一颤,一滴泪终于滚落下来。
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划过她白皙的肌肤,留下一道极细极细的、泛着微光的痕迹。然后,滴落在白鹭怜的手背上。
温热的感觉。
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她体温的眼泪。
白鹭怜彻底死机了。
她就那样愣愣地坐着,任由银发少女握着她的手,任由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望着她,任由那滴泪在手背上慢慢变凉。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对、对不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傻乎乎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果决凛然的白鹭怜。
“那个……我、我不是……你、你别哭……”
银发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更多的泪从她眼角滚落,一滴,又一滴,无声地滑过脸颊,落在衣襟上,落在白鹭怜的手背上。可她的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委屈,有欢喜,有终于说出口的释然,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羞涩的满足。
她依然握着白鹭怜的手,依然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白鹭怜望着她,望着那双盛着泪光的眼睛,望着那抹含泪的微笑,望着那张因为哭泣而愈发显得柔软动人的脸——
“好……好了,我知道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白鹭怜生疏的擦拭着面前少女的眼泪……
而此时,天空愈发明亮。
澄也察觉到了。
她转过头望向天空,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时间到了。”她轻声说。
“什么?”
“主人该醒了。”澄回过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回复了温柔,“外面有人在等您。”
白鹭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曾经您留下的能够解答与引导您的东西,在您再度翻开书页后就能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