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府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书房里的光线渐渐转为柔和的昏黄。
窗帘垂在两侧,是沉甸甸的烟灰色绒缎,只在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防尘纹。此刻半挽,流苏在微风偶尔潜入时轻晃,极缓,极轻。
忧背对白鹭怜站在窗前,银发垂落,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暮色。她并未回头,只是沉默地望着城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带着冰凉。
“姐姐带着一群临时拼凑的散兵游勇,跑去接手了个明明知道必败无疑的战斗——”她顿了顿,“最后还差点魔力枯竭倒在外边。”
“呃,其实也不是那么严重……”
白鹭忧倚靠在桌前。
那是乌木嵌银丝的款式,边角已磨得温润,看得出有些年岁,却保养得极好——没有一道划痕,连积年的墨渍都被细细擦拭过,只余木纹间极淡的灰痕。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无论如何痛苦,你都不会表现在脸上一丝一毫,说实话你还能和我好好说话还真是奇迹。”
忧终于转过身,面具下的语调听不出情绪。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我都不知道该先为你命大鼓掌,还是先为你的战术规划能力写悼词。”
她依旧是如此毒舌,和以前一模一样。
白鹭怜缩在沙发里,心虚地别开视线。
“那个,其实我们最后打得还挺漂亮的……”
“嗯。”忧平静地点点头,“甚至是到了有勇无谋的地步。”
白鹭怜哑口无言。
忧慢慢走过来,裙摆在暗纹地毯上拖曳出极轻的声响。
她在沙发扶手边站定,微微俯身,银色面具迫近姐姐。灰色发丝垂落在白鹭怜肩头,带来些许轻柔触感。
“而且我还听说,”她的语气愈发轻柔,像薄冰下流淌的寒泉,“某人不仅没好好休息,返程路上还把大半干粮分给了其他人。自己饿着肚子赶了一天路,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那是因为——”
“别说你‘不饿’。”忧精准截断她的话,“你以前就这样,就算饿肚子也不会喊饿,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啃干得掉渣的面饼。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白鹭怜闭上嘴。
忧此时也背过身去,不想看见白鹭怜的脸。
“……忧。”
“嗯。”
“你是特地等在城门口,就为了把我拎回来骂一顿吗?”
忧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只是刚好路过。”
“……”
“顺便验收一下某位不自量力的姐姐还剩下几成魔力可用。”她侧过脸,“结果比我想的还糟糕。”
白鹭怜弱弱地反驳:“我还能施法……”
“姐姐确实聪明,能瞒得住除我以外的所有人。”忧语气轻柔,“但是,面对我,你的任何谎言都只是苍白无力。”
白鹭怜彻底缴械投降。
“……忧,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忧说,“我从不生气。”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只是在想,一个人要有多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才会在出发前只给妹妹留一封信、不告而别,然后在差点回不来的时候,还觉得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白鹭怜轻轻吸了一口气。
“忧——”
“城主府去年的物资调度是我批的,青翎城的城防改建图纸是我画的,各魔法学院送来的研究报告,每个月堆满三个书架。”
忧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
“我有足够的耐心处理复杂繁琐的事务,也不介意背负与年龄不相称的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
“但姐姐,我不想再一个人等下去了。”
室内安静了很久。
白鹭怜望着妹妹的背影——纤细、笔直,像一株风雪中独自生长的苦竹。
她看不清忧的表情,只看见面具边缘隐约透出的一点肌肤,苍白如瓷。
“……对不起。”她轻声说,“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忧没有回身。
白鹭怜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妹妹身后。
“忧,”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的肩膀上,“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没什么好看的。”
“转过来。”
“才不要。”
“拜托了。”
片刻僵持。忧终于慢慢转过身,依然垂着眼睫,不肯抬头。
白鹭怜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她伸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银色面具边缘。
忧下意识想躲,却只是微微一颤,并未真正避开。
面具被轻轻摘下。
露出的那张脸——比想象中更稚嫩。
精致可人的五官。
灰色的眉睫,丁香紫色泽的眼瞳因久未见光而微微眯起。
脸颊因为长久的遮掩而显得过分白皙,此刻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
“……看什么。”忧别过脸,声音依然绷着,尾调却漏出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软糯。
白鹭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然后忧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想你吗?”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眼里泛着泪花。
“如果你真的在我管辖的地方出了意外,我真的会真的会……”
她咬着下唇。
“……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你再乱来,我就把你关禁闭,不许出府门半步。”
白鹭怜轻声问:“那这次呢?”
忧抬起那双蓄满水光的琉璃色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她——只可惜眼眶红透、睫毛湿漉漉的模样,半分威慑力也无。
“……罚你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她说,声音像浸过蜜的柠檬片,酸涩和甘甜搅在一起,“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白鹭怜静静地望着她。
然后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谢谢。”
“你是我最讨厌的姐姐。”
“我不否认。”
忧别过脸去,像是还在胡思乱想。
“既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那就不要多想了,我这不好好的嘛。”
白鹭怜看着还在生气的妹妹,只得上前继续宽慰她。
此时,屋外传来通报声。
忧重新戴上了面具。
那枚银色的、冷淡的、将一切情绪都妥帖收容其中的面具再次在她的脸颊上出现。
她端坐在书房长桌后,面前摊开的是明日需要批阅的城防预算报告,袖口整齐,肩背笔直,与片刻前那个咬着下唇、眼眶红透的少女判若两人。
紫云被允许前来探望时,正撞见这副光景。
“城、城主大人好。”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这位面具少女周身萦绕的气场实在太过疏离,像覆着薄冰的深潭,让人不敢靠近。
忧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紫云小姐辛苦了。关于你的协助请求,我已初步了解,明日会有专人对接细则。”
“是、是的,多谢城主大人。”
紫云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书房的。她不喜欢严肃的氛围。
门合上的瞬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个气场,感觉多待一秒都会被冻成冰雕——
她是如此想着。
书房内,忧仍端坐案前,面具遮掩了所有神情。
窗外微风习习,逐渐带走了白日的喧嚣。
在和忧一起吃完饭后,白鹭怜婉拒了和白鹭忧一起睡一张床的提议。
不过白鹭忧还是亲自给她送到了一处另外的旅店,与其他人分开住。
入夜,镇上灯火通明,驱散着渐浓的暮色。
即使好好修整了一天,时羽怜依旧感觉一身疲惫。
房卡轻触门锁,伴随着一声细微的轻鸣与一道流光的转瞬即逝,房门无声地向侧滑开。
室内的空气温度宜人,墙壁内编织着恒温符文。
房间干净整洁,各类用品摆放得井然有序,带着一股标准化气息。
天色不早了。
她走入了浴室。
氤氲水汽弥漫开来。温水向下经过,仿佛清泉流过白玉河床。水珠缀在她雪色的肌肤上,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简单的沐浴更衣后,她将自己埋进那张看似舒适柔软的大床。
然而,身体的松弛并未带来心神的安宁。今天的进展实在算不上顺利。
时羽怜注视着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天花板,灯具的脉络如同星辰的轨迹。
现在青翎城应当是万无一失了,无论是钳制消耗还是反过来围攻,都可以打出一定战果。
“说起来,妹妹这些年看起来也越来越成熟了,这也算是好事吧……”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微。
……
身后是吞没一切的火焰与惨叫。身前是漆黑一片的森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硌人的碎石和横生的荆棘。
她背着尚且年幼的孩子。
她只是跑。
拼命跑。
跑进森林深处,跑进更深的黑暗里,跑到双腿像灌了铅、跑到荆棘划破小腿、血和泥混在一起黏腻腻地往下流。
她不敢停。
眼前景色光怪陆离。
而身后的火光一直亮着,一直亮着,像永远不会熄灭。
……
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果然,一旦安静下来——
那些阴郁的情绪与记忆便会如同附骨之疽,从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穷追不舍。
时至今日,我还是没能真正放下吗?那些记忆,明明已经那么久远,久远到几乎要被时间冲刷得模糊。
她蜷了蜷身子,像寻求庇护的小动物一样。
然后,意识开始下沉。
这几日实在过于疲惫,神经绷了太久,此刻一旦松开,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几乎是眨眼间,她就沉入了睡眠。
灰发散落在枕上,遮住了半边脸。
有几缕不听话地黏在嘴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最后一盏灯火熄灭。夜色彻底笼罩了房间。
而就在此时,那本被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星蓝色厚重魔导书,忽然有了动静。
书页自行翻开,仿佛被无形的指尖轻轻拨动。
黑色书页散发出了极深的蓝,像是子夜时分仰望苍穹所能见的最深处。
无数咒文从书页间浮起。
它们脱离纸面,在空气中缓缓旋转、铺展、排布。
白鹭怜一无所知。
她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光点在她身周轻轻流转,像温柔的守护,又像漫长的等待。
有几颗飘落在她散开的灰发上,停留一瞬,然后消散。
她依然没有醒。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