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白狐以为救人之事就此揭过,没想到几天后又见到那个采药男子。
狐身轻盈立在青石上,用清冷的狐眸注视对面絮絮叨叨的采药人,他先是拿出几个熟鸡蛋放在地上,又双手合十连拜三次。
他说了许多,皆是感谢救命之恩的话语,又说若是自己出事,家中妻儿便无以为生,其实白狐心中腹诽,你若殒命,自有旁人照料家小,可兽身无法言语,终究只能沉默以对,末了对方又念叨着自己在这片山中采药,恳请白狐多多庇佑。
白狐暗自无语,自己在山中生存本就步步谨慎,尚且需天地庇佑,哪有闲心去护佑旁人。
它未碰地上的鸡蛋,转身便隐入林间。
自己是狐,对方是人,无论有无救命之恩,都不可轻易轻信人类,万一鸡蛋中藏有毒物该如何是好?在人类眼中,狐皮可制裘衣,狐肉可入膳,一身莹白如雪的皮毛,足以勾起人类的贪念,绝不能因微薄的善意,让自己陷入险境。
采药人见白狐未碰鸡蛋便离去,只当狐类不食熟食,只得捡起鸡蛋,背起药篓往山中走去。
他倒也算聪慧,知晓白狐不曾伤他,便安心在附近采药,要知道这一片是白狐的领地,周遭豺狼毒蛇皆不敢轻易踏足,安全得很。
算来算去,采药人终究是得了白狐的庇佑,只是方式不同罢了。
从此以后,采药男子便成了这片山里的常客……
白狐蜷在山崖古树枝桠上,好奇又疏离地观察着这个胆大的人类,看他收集草药,还特意洒下草药种子培育幼苗,若是偶尔碰面,这人便自来熟地坐下絮絮叨叨,说近日草药采得多,能让全家吃饱穿暖,定要好好感谢之类的话。
他的啰嗦实在令狐心生厌烦,谁会在意这些凡尘琐事,只是这年代并无太多消遣,坊间的八卦也不过翻来覆去几件事,这人倒好,全然忘了这周遭是谁的地盘,白狐每每这般想着。
恍恍惚惚半年过去。
先前树上的青涩果实早已熟透,万兽妖原从无落雪,冬季虽草木依旧青绿,气温却会悄然降低,气温一降,狐类虽不似蛇类般蛰伏,却也会变得慵懒,捕猎频次减少,这段时间,白狐早已积攒了充足的体力与脂肪,为抵御寒日做足准备。
有件事与觅食生存同等重要,那便是修炼。
最近白狐多了个习惯,天色微亮、山谷云雾缭绕时,便攀上悬崖顶端,对着云海吐纳修行。
清晨紫气东升,天地灵气最为充盈,乃是炼气修行的最佳时辰,传说兽类可吸纳灵气与日月精华修炼化形,具体法门白狐虽不知晓,却凭着与生俱来的灵识,盘坐在崖顶巨石上,昂首张嘴对着雾气吞吐吸纳,这是误食灵物开灵智后,觉醒的全新能力,吞云驾雾尚且遥远,在山谷间吞吐雾气,倒也轻而易举。
朝阳初升,大山间的雾气裹挟着最精纯的天地灵气,缓缓流转。
兽类开启灵智修炼后,大多最先通晓的便是吞云吐雾之法,传闻狐族体内藏有稀薄的仙兽血脉,常有人见灵狐盘坐山巅悬崖,对着清晨雾气吞吐吸纳,世人误传灵狐成精可呼风唤雨,实则不过是吸纳雾气的异象,呼风唤雨乃是仙妖大能的手段,寻常灵狐,充其量只能吞吐山雾罢了。
关于灵狐吸物的说法自古便有,传言灵狐能隔空将野兔、山鸡吸至身前,真假虽难辨,却也足见其灵气不凡。
曾有一桩奇闻,某偏僻山村的村民,见同村小伙在矮崖前忽升忽降,离地丈余如同戏耍,小伙只觉新奇,还招呼旁人一同体验,村民却吓得魂飞魄散,只因矮崖之上,有一只白狐正张嘴对着小伙吸气,只是灵力尚浅,每次吸至半空便气力不济,小伙便又坠下,如此反复不止……
白狐昂首挺胸,一呼一吸间,半米内的雾气被吸入体内,再将浊气缓缓吐出,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壮大着体内的天地灵气。
苍山云海藏仙机,白狐昂首吞灵气。
崖顶之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昂首挺立,迎着山间升腾的白雾,静静吞吐吸纳天地灵气。
许久之后,待雾气散尽、朝阳高悬,白狐才停下吐纳,舒展身姿跃下山崖。
日光直射会让皮毛燥热,更危险的是,一身雪白在山顶太过惹眼,极易引来空中鹰隼的觊觎,反倒不如毛色斑驳的兽类隐蔽安全。
行至山下,恰好遇见刚进山的采药人,衣衫被林间露水打湿,依旧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这人每日絮絮叨叨,简直烦不胜烦,靠着采药人的碎碎念,白狐也知晓了此处是万兽妖原,两人相熟后,他不仅说自家琐事,连邻里街坊的家长里短都要念叨一番,白狐甚至动了念头,为求耳根清净,不如吓他一吓,让他远离此地。
果不其然,刚一照面,对方的念叨便又响起,白狐索性头也不回,径直往山林深处走去。
半年来,白狐从未吃过采药人送来的任何食物,始终与他保持着疏离的距离。
啰嗦的采药人依旧对着白狐的背影躬身一拜,拎着药锄去打理自己的药园,半年时光,药园里的草药长势喜人,当初培育的幼苗已然成熟,其中两株珍稀草药,更是能值十两银子。
“等天凉了就挖去卖钱,扯些布料给娃做新衣裳,再买只母羊产奶,还能……”
蹲在药园里的采药人嘟嘟囔囔,满是胡茬的脸上,漾着对家人的期许与幸福的笑意。
在深山之中能有安全的采药之地,还拥有一片私人药园,他全然不知,自己的顺遂日子,早已引来了旁人的觊觎……
山中以采药为生的百姓不在少数,众人皆贫苦时,心态尚且平和,可一旦有人突然收获颇丰、换得银钱,便极易招人眼红,更何况采药人连续半年深入凶险的万兽妖原,却总能满载而归,心术不正者便揣测他在山中寻到了宝地,草药采之不尽,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贪念,勾结亲友,暗中谋划起了歹毒心思。
在这蛮荒的年代,谋财害命本就是常有的事。
某日,采药人告别妻儿,背着药篓进山,全然未发觉,身后跟着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清晨,白狐依旧照例在崖顶吞吐雾气,朝阳升起后,便熟门熟路地往山下跃去。
离药园还有三百米远时,白狐敏锐的灵识骤然察觉,药园里多了三道陌生的人类气息,灵识探知的画面绝不会作假,白狐顿时怒上心头,自己好心容他在领地内采药,此人竟引来了外人,真当这万兽妖原是寻常村后山野,可随意出入么!
属于灵狐的清冷戾气骤然迸发,白狐加快脚步,往山下疾驰而去,打算将这些闯入者尽数驱赶,若是对方顽抗,便让他们尝尝狐爪与灵息的厉害,但愿这些人随身带了解毒驱邪的草药。
被激怒的白狐,带着一身凛冽气势,直奔药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