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十年已过。
白狐依旧是那般身形,并未再长,只是日日吞纳山间灵雾,气力愈盛,体魄愈健,一身绒毛细软莹白,胜似初雪凝脂。往日瞧着只觉灵秀,如今愈发透着清绝出尘的韵致,眉眼间的灵动,反倒让这份洁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美。
山涧水潭边,一圈圈涟漪轻漾开去。
哗啦啦——
白狐跃出水面,抖落满身水珠,雪色皮毛沾着细碎水沫,在日光下泛着柔光,泡澡完毕,悠哉地踱上岸。
它缓步行至一棵苍老银杏树下休憩,这银杏树足有五六人合抱粗细,树龄逾千,树干虬结如龙盘虎踞,冠盖繁茂如华盖遮天。树下卧着一块光滑巨石,石质微凉,正合狐性喜阴的习性,夏日伏于其上,最是惬意不过。
忽的,休憩的白狐猛地支起耳朵,狐瞳微眯,敏锐的灵识察觉到远处有人形气息靠近,当即弓起身躯,尾尖轻扫地面,露出警惕之态。
待那人走近,鼻尖轻嗅,辨出熟悉的气息,才松了戒备——原来是那位相识十年的采药人。
一如十年前初见那般,采药人瞧见白狐,便遥遥躬身一礼。十年岁月,将这个曾冒死进山采药的汉子磋磨得愈发沧桑。古时生存环境恶劣,食不果腹、灾病频生,寻常人寿数本就短促,五十余岁便算高寿,四十多岁撒手人寰者更是数不胜数。王大刚过四十,却已苍老得如同六旬老者,脊背佝偻,步履蹒跚,白狐甚至疑心,这副枯槁身躯,还能否攀援陡峭山崖,采摘那崖壁上的铁皮石斛。
一别数载再相逢,采药人已垂垂老矣,而白狐,依旧是十年前那副清灵模样,岁月未曾在它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十年了,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苍老的采药人喃喃自语,白狐抬首望着他,如今的老者,再无当年的絮叨,只剩满心疲惫与苍凉。
“我已成了没用的糟老头,挣不得银钱,反倒要靠儿子儿媳供养,成了家里的累赘。”
“……”
“老伴前年春天走了,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她不听劝,吞了观音土……我心里清楚,不吃土尚能撑些时日,吃了土,不过七日之期。她是想省下那点口粮,给孩子们活下去啊……”
“……”
“儿子成了家,添了个小孙女,说起来,我心底还是盼着个孙儿,王家的香火,不能断啊。”
白狐静静伏在石上,听着老者絮絮诉说。这个劳碌一生、只为养家糊口的汉子,拼尽气力,终究没能挣脱贫穷的枷锁。他不懂为何世道这般艰难,白狐却懂,这乱世之中,阶级固化,权贵门阀掌控一切,寻常百姓能苟全性命,已是奢求。
“外边都传这山里有白狐仙修炼,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你。刘三家的婆娘还说,你给她托梦赐福了呢,哈哈。”
白狐闻言,耳尖微动,颇有些无奈——它何时曾给人托梦,更无那般玄奇本事。
银杏树下,老者就这般对着一只白狐,絮絮叨叨地倾吐着半生的苦楚与念想,直到日头偏西,才颤巍巍地起身离去。
白狐望着老者远去的佝偻背影,鼻尖轻嗅,已然察觉到他身上萦绕的濒死气息。它知晓,老者或许早已看淡生死,反倒觉得离世后能与老伴重逢,还能为儿子一家省下口粮,是种解脱。
这一刻,对死亡的本能畏惧骤然涌上心头,白狐清楚死亡的滋味,它绝不想再经历一次。当即打定主意,要抓紧时间修炼,求一份长生,避一场死劫。
狐性本喜阴,无师自通的它,只得凭着前世残存的认知,寻阴凉灵秀之地吐纳纳气。它忽然忆起当年误食灵药的那处悬崖小水洼,当即不再耽搁,跃下巨石,快步奔至半山腰。那处水洼依旧,岩缝中细流潺潺汇聚,水质清冽甘甜,灵气氤氲,正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白狐蜷身盘坐,抬首迎向山间清风灵雾,静心吐纳。
苍茫深山之中,一只雪色白狐,为了挣脱生死桎梏,正奋力吸纳天地灵气……
……
几年后。
山雨初歇,云雾翻涌如江河奔啸,茫茫雾霭似银河倾泻,越深谷、过山脊,滚滚弥散。苍茫云海间,白狐立于山巅巨石之上,身姿轻盈,在云涛雾浪中悠然浮沉。
这些年,它紧抓每一寸时光吞云吐雾,修炼之途虽无章法,却也成效斐然,体魄与灵识皆远超寻常野狐。修炼也填满了孤寂的岁月,狐本独栖,破胎而生便无父母牵绊,更无同族亲近之性,同类相遇,非但不亲,反倒多有争斗。白狐自出世便独来独往,从不与其他狐群为伍,算起来,已是独居三十余载的“宅狐”了。
吐纳完毕,白狐纵身跃下巨石,带着一缕清灵气息下山,可近日,它却遇上了一桩烦心事,诡异又扰人。
不知缘由,总有大大小小的野狐闯入它的领地,围在它周遭徘徊,赶也赶不走。起初它还耐着性子避让,被缠得烦了,便凭着远超同类的速度与气力,将其粗暴驱离,可赶走一只,又来一群,没完没了。
此刻,便有一只赤狐立在不远处,翘尾摆身,亦步亦趋地跟着它,白狐被扰得怒火中烧,纵身而上,轻咬其脖颈,甩头将其驱开。
这般怪异的景象,过了许久,白狐才恍然明了其中缘由,可眼下,日子已然没法过了。银杏树下休憩被骚扰,山巅修炼被打断,赶跑一群又来一群,清净全无。
眼见又有四五只野狐循着气息游来,白狐无奈,只得仗着矫捷身姿,飞速奔逃远离,可即便跑到山的另一侧,依旧有野狐陆续聚集,纠缠不休。
烦不胜烦的白狐,决意寻个法子摆脱这番困扰。它望向当年采药人进山出山的方向,心头忽的一动——不如去山外瞧瞧,看看这古代的人间世相,既来此一世,不亲身领略一番,终究是憾事。
当然,它也只敢在山林边缘远远观望,绝不会贸然踏入人类聚居之地,平白陷入危险。
说走就走,狐身无牵无挂,无家当累赘,亦无需思虑食宿,循着那缕淡淡的人间烟火气,白狐迈开轻盈的步伐,朝山外而去,踏上了全新的路途。
两日后。
越往山外,人类活动的痕迹便愈加密集:避雨的巨石下残留着篝火余烬,树干上留着柴刀劈砍的痕迹,林间布着简易的捕猎陷阱。山外围已然难觅大型猛兽,多是野鸡、野兔、狐狸与鼠类,连生灵都透着几分贫瘠。
行至树林尽头,眼前终于出现了这个世界的村落。
白狐藏在密林边缘,远远望去,第一印象便是穷,第二印象更是穷得彻底。俗语云穷得叮当响,可这村落,连半点声响都透着萧瑟。山坡下错落着低矮破败的茅草屋,谷间小溪旁辟着几亩稻田,两个枯瘦的汉子有气无力地踩着水车灌溉,田埂上跑过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连田间的鼠雀,都寻不到半分肥硕的模样。
整个村落不过二十余户,人口不足百,是个极小极偏的荒村。
它记得采药人曾提过儿子一家,可素未谋面,也不便贸然相扰,思忖着随意观望一番便返回深山,或许届时,那些纠缠的野狐便会自行散去。
自此,白狐便开始了在林边隐秘观望的日子,而村落里的人,也渐渐察觉到了周遭的异常……
“真是邪门了,昨儿我从田里回来,瞧见成群的老鼠叼着幼崽,疯了似的往村外逃,鸡鸭不肯回窝,家里的黄狗也整日狂吠不停,透着古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