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苏醒时,已然立在一座巍峨雄山的半山腰,入目便是一块足有七层楼高耸的巨石,其上镌刻着三个笔走龙蛇、灵气氤氲的大字——无相崖。
崖屹苍穹断坤维,千峰逶迤入云深。
它前世曾游历过世间名山大岳,可眼前这座无相崖,远比凡世山川更雄奇、更险峻、更灵秀,白狐心知,自己此番是遇上了真正的修行高人。起初被擒来做守门妖兽,它心底还满是抵触,此刻却只觉运气极佳,有这般大宗门做靠山,即便只是高人随手弃置的零碎灵物,于它这刚开灵智的小狐而言,也足以受用不尽。
竹照仙子领着两名亲传弟子,笑语盈盈地往崖上走去,白狐连忙收敛起心神,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一路行来,即便白狐目力不算顶尖,也被周遭绝景撼得心神摇曳。
沿石阶盘桓于崖壁之间,飞瀑流泉随处可见,清潭澄澈见底,游鱼摆尾穿梭;陡峭崖壁直插云霄,万丈山涧奇石嶙峋,山中殿宇层叠错落,宛若凌霄仙阙;谷间石桥长廊勾连,苍松傲立于危石飞瀑之侧,云雾翻涌如碧海沧波,清风拂过,云海间石亭若隐若现。若能端坐亭中,煮一壶清茗,抚一曲瑶琴,当真便是人间仙境,凡尘难寻。
白狐抬首望向天际,只见一方巨大的阵图缓缓流转,玄奥符文隐现其间,这才明白众人为何弃御空而行、择石阶登山——此处天际,乃是禁飞的法阵区域。
石阶沿途,不时遇见身着白底蓝纹道袍的修士,或年长或年少,见了竹照仙子,皆躬身行礼、主动让路。
这些修士衣着皆缀灵丝锦线,佩剑亦是超凡灵兵,周身灵气充盈,一看便是底蕴深厚的宗门弟子,白狐暗自腹诽,这般气派,倒真是攀了个实打实的名门大户。
一路行来,零星听闻的讯息,让它对此处了然于心:
此地乃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太极宗,领路的竹照仙子,是宗掌门的师妹,修为高深;那男童名唤孙腾,女童名唤沐婉,皆是竹照的亲传弟子。听闻太极宗内,唯有竹照只收了两名弟子,无数外门子弟、世俗修士挤破头颅,也难入其门下。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一座古朴恢弘的石质牌坊前,坊上“太极宗”三字灵气沛然,十余位守门弟子气息沉凝,令白狐不由得绷紧了身子。踏入山门的刹那,清冽醇厚的灵气扑面而来,远比山外更为浓郁沁脾。
跟在三人身后穿行,途经弟子演武的广阔广场、鳞次栉比的精美大殿、飞架云间的石桥长廊,许久之后,终至一座偏居一隅、清幽静谧的精美殿宇前。此殿立于悬崖之畔,云海翻涌,古松苍劲,四下寂寥无人。
望着空荡冷清、仅师徒三人的殿宇,白狐瞬间了然——自己果真是被带来看守殿门的。
可即便如此,它也满心庆幸,至少不必担心被剥了皮毛做裘饰,或是沦为羹汤,能安身立命,便已是极好。
收徒尚有大典,可领一只灵狐守殿,自然无需繁文缛节。
“这座殿宇,日后便是你的栖身之所,附近山巅的灵坛,你也需时常巡视。我已知会膳房与内务处,你可自行前往觅食,切记,宗内禁地不可擅闯,违者重罚,无人能护你。”竹照仙子神色肃然,沉声叮嘱。
白狐连忙点了点狐首,这般境遇,由不得它半分抗拒。
竹照见它灵慧通人,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旋即便不再理会它,径直在殿中落座,指点两名弟子修行功法。白狐索性蜷伏在殿角暗处,装作懵懂无知,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弟子孙腾性子端肃,对它这妖狐始终不甚友善,时常冷眼相向;小弟子沐婉却生性活泼顽劣,总爱凑过来,伸手轻抚它顺滑的雪白皮毛。不必再为捕猎奔波,不必时刻警惕天敌,这般安稳静谧的日子,反倒让白狐有些许不适应,却也满心安稳。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熟悉的道经箴言入耳,白狐前世曾隐约听闻,此刻再听,只觉字字玄奥,蕴含天地至理。殿外仙鹤振翅,云海翻腾,殿内,一只雪白灵狐,正大光明地偷学宗门道法……
自此,白狐便在太极宗开启了修行度日的生活。
闲暇时便在殿宇周遭踱步,驱走鼠虫,守好门户;白日里常蹲在殿前空地上,看竹照仙子教导孙腾、沐婉练功;清晨则攀至悬崖边,对着朝阳吐纳云雾灵气,目光总忍不住瞟向竹照茶案上的玉瓶——里面盛着滋养灵体的丹药,只是它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求。
这般安稳过了三日,白狐终于想起觅食之事,前世幼时挨饿的记忆刻入骨髓,它可以暂缓修行,却绝不能饿着肚子。
它脖颈间挂着一枚竹照所赐的灵玉佩——怕宗内弟子不识,误将它伤了,有此玉佩,便是宗门认可的信物。白狐对此颇为满意,能安身立命,比什么都重要。
一路踏着青石板,跨过小桥流水,狐鼻轻嗅,循着烟火与灵食之气,不多时便寻到了宗内膳房。
膳房规模极大,要供给全山弟子杂役饮食,修仙大能虽可辟谷不食,可低阶弟子与杂役仍需五谷灵食滋养,院中人声鼎沸,宛若凡世大食堂。看这规制,白狐估摸,太极宗内足有近万弟子杂役。
在周遭一道道好奇目光的注视下,白狐缓步游进膳房区域,远远便见一位胖厨司朝着它招手:“这边来,小灵狐,往这边!”
白狐依言缓步踱至后厨,引得一众杂役弟子围观,此番过后,宗内众人便都知晓,竹照仙子座下多了一只守门灵狐。
胖厨司早已备好一只大木盆,盆中盛着处理灵兽余下的筋骨、肥膏,皆是灵气不俗的食材。于狐妖而言,肥肉脂膏反倒营养丰厚,白狐颇为满意,低头将盆中食物尽数吞食,对着胖厨司点首示意,便转身折返。
途经一汪清溪时,它将狐首探入水中,洗去嘴角残渍,望着被惊飞至枝头的仙鹤,暗自思忖:这仙鹤想必是宗内灵禽,暂且不可妄动,待日后夜深,再悄悄寻些灵食解馋也不迟。
踱回竹照所属的偏殿,白狐蜷伏在悬崖边的巨石上休憩,说是守殿,可这太极宗戒备森严,殿外定然布有护殿法阵,根本无需它多费心神。
竹照座下,孙腾刻板严谨,沐婉顽皮好动,自打白狐来了,小丫头便多了个玩伴,总变着法子逗弄它。这不,白狐刚阖眼小憩,便听见脚步声渐近。
它睁开狐瞳,眯着眼望去,依稀是竹照仙子的模样,可细细一辨,又觉不对。
“白狐!竟敢偷懒懈怠,还不快起身值守!”
“假竹照”厉声呵斥,语气却少了几分仙子的清冷淡然。
白狐狐鼻轻嗅,瞬间辨出端倪,只是懒洋洋地低了低头,依旧蜷伏不动。
“哎呀呀,又被你识破了,真不好玩!”
幻术散去,沐婉的娇小身影显露出来,原是她化作师父的模样,前来逗弄白狐。起初白狐确是一惊,可幻术仅能迷乱视线,沐婉与竹照的气息天差地别,它凭借灵敏的嗅觉,轻易便能捕捉到气味差异;再加之灵识感应,沐婉的身形气息,与竹照仙子更是截然不同,自然瞒不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