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可怕的不仅是妖魔,人心有时候比妖魔更可怕。
返程时路过一处村落,官差正强行抢走农户家中的粮食,美其名曰税粮。老者跪地哀哭,发丝枯黄的幼童惊恐地躲在他身后,死死盯着被夺走的粮袋……
官府征丁,穷村里早已不见青壮男丁;强行征粮,留下的妇孺个个面有菜色,偌大的村落死寂一片,不闻鸡鸣,不见耕牛。
老人满是厚茧的老手死死攥着粮袋不肯松手,身边女童吓得哇哇大哭。官差高举皮鞭凶狠抽打,老人粗布衣衫瞬间碎裂,后背顿时浮现出通红的血痕。孩童心疼爷爷,扑上去用小小的身躯挡住皮鞭,村民们纷纷上前求情。老汉的儿子被征丁三年未归,儿媳操劳早逝,这点粮食,是爷孙俩唯一的活命粮。
沐婉见状立刻想出手阻拦,却被孙腾伸手拦住。他们身为太极宗弟子,需避拉拢人心之嫌,免得与世俗皇权发生冲突。苏雪蘅却没那么多顾忌。
坐下马匹陡然嘶鸣,人立而起。
一众官差吓得慌忙后退,这才看清旁边马上坐着两位太极宗修士,而惊马的,是位白发粉瞳的年轻姑娘。
“免去他们的粮税。”苏雪蘅语气平淡地开口。
这事本与她这白狐无关,只是单纯看不顺眼罢了。
“仙人?我们可是按律例收税,收不上来,官老爷要重罚我等的,还请仙人见谅。”差役中的小吏硬着头皮回道。
小吏敢直接反驳,也不奇怪——世人皆知太极宗弟子不问世事、一心修行,只要不碰邪术、不作恶,便极少多管闲事,为了宗门清誉,即便偶尔顶撞几句也无妨,不像其他宗门修士那般一言不合便动手,说白了,都是被世人惯出来的。
苏雪蘅好奇地盯着那小吏,竟发现他非但不怕,还用色眯眯的眼神乱瞟。
“两个选择,第一,我杀了你们;第二,立刻滚。”
官差们猛地一惊,这才想起修士杀人从不用偿命,反应过来后当即跌跌撞撞地逃了。苏雪蘅撇了撇嘴,看来还是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最管用。
百姓纷纷上前拜谢,苏雪蘅一言不发,策马径直离开。
她看了眼神色犹豫的孙腾和沐婉,淡淡开口:
“以后有人拿今天说事,就说是我做的。”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真正的妖魔,从不是外形,而是内心。”
苏雪蘅看得通透,古往今来,真正死于妖魔之手的人寥寥无几,反倒是人类的倾轧迫害、争霸夺权,动辄死伤百万、乃至灭族。人心里藏着的妖魔,远比山野精怪可怕百倍。
不过,这是人类的事,与她这白狐无关。
夜里回到无相崖驻地,外出降妖的陆离等人还未归来。沐婉打着哈欠回房歇息,孙腾则一如既往地抓紧时间修炼。
苏雪蘅有时觉得,沐婉分明是天生的天纵奇才,平日又懒又随性,修为却半点不比勤奋苦修的孙腾差。
她是白狐,无需像人类那般日日打坐睡眠,独自坐在月夜下的后院,拿起竹笛试着吹奏。只可惜,这般附庸风雅的事,让生来擅长捕猎厮杀的白狐烦躁不已,她抓起笛子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竹笛碎裂。
房间里的孙腾无奈摇了摇头:
“还剩三个了。”
…………
次日,外出的弟子依旧未归。
三人商量一番,决定去渡城逛逛,买点零食、看看杂耍,说走就走,和庙祝打了声招呼,便慢悠悠地下了山。
“香梨~又香又甜的香梨~”
“烧饼~刚出锅的烧饼~好吃又顶饿~”
喧闹的市井间,也夹杂着饥寒之人的哀求:
“大爷……赏口饭钱吧……”
渡城极为繁华,商队往来络绎不绝,热闹的商贸造就了这座城池的兴盛。为了避免被路人过度注目,苏雪蘅和沐婉买了纱布遮在脸上,挡住口鼻,好歹能少招惹些登徒子。
苏雪蘅、孙腾和沐婉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苏雪蘅更是身材娇小,才一米五左右。两位少女手里拿着冰糖葫芦,边走边说笑,大多时候都是沐婉在叽叽喳喳自言自语。
古时十五岁早已是成家生子的年纪,能这般自在闲逛的少女,实在少见。
苏雪蘅一路都没打算远离孙腾和沐婉,这世道,打着降妖除魔旗号的修士太多,且不论动机真假,一旦无人照应,以她这白狐的修为,若是遇上激进修士,被打杀后制成药材,那就太尴尬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街上,一个背负黑色铁棍的年轻人低头赶路,手中罗盘不停左右转动。
走着走着,罗盘指针突然静止不动,他抬头一看,指针所指,正是前方那位白裙白发的少女。
年轻人立刻摆出除妖师的架势,厉声大喝:
“呔!光天化日之下,妖孽竟敢入城!休要伤人性命,还不快快伏法!”
噌的一声,他亮出黑铁棍,直指苏雪蘅。
苏雪蘅举着糖葫芦,一脸无语。
想不到这么快就被人盯上要除妖,不是极少有人能看透妖类气息吗?她仔细看向那罗盘,瞬间了然——世间法器千奇百怪,总有些能勘破妖气的异类。
瞧出年轻人修为不高,苏雪蘅拦住想上前的孙腾和沐婉,眼珠一转,冒出个坏主意。
她松手任由糖葫芦掉在地上,双手抱肩,面露惊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活脱脱一副被吓坏的娇弱少女模样……
孙腾嘴角抽搐,默默退开两步,生怕被当成同伙。沐婉直接看呆了,在她印象里,这只白狐凶性十足,怎么会装出这副胆小模样。
年轻人当场愣住,满脸茫然。
以往遇见的妖怪,哪个不是凶神恶煞大打出手,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胆小的?
顷刻间,原本的降妖除魔,变成了壮汉当街欺凌良家少女。
世上从不怕缺仗义之人,更何况被“欺负”的还是位娇弱好看的姑娘。瞬间,不少壮汉、书生正义感爆棚,围了上来,就连街边的大姐大妈,也站在远处对年轻人指指点点。
“怎的?看人家姑娘漂亮就想欺负?有种冲俺来!”一个壮汉怒声呵斥。
“你也知晓光天化日?在下与衙门张通判相识,定要将你这悍匪扭送见官!”一位书生义正言辞。
“过分!实在过分!我看你就是好色之徒!”一个商人高声怒骂。
形势反转得太快,本以为能得到百姓支持的除妖师,瞬间被人群围住,菜叶石子砸得他狼狈不堪。
“你们听我解释……哎哟……她真的是妖怪……”
围观百姓根本不信,乱哄哄的人群里,没人注意到苏雪蘅三人早已一溜烟跑没了影。跑到安全处,苏雪蘅和沐婉笑得直不起腰,孙腾那张万年冰山脸,也忍不住不停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