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蘅很有耐心。
一天过去，鳄鱼妖偶尔挣扎几下，气息越来越弱，内脏在妖毒与剧痛中渐渐衰败。
又是一天，被重创的大嘴开始从嘴角溢出血沫，挣扎渐渐变为抽搐。
第三天，长达七米的鳄鱼彻底没了生机……
身躯微疲的苏雪蘅松开利爪，叼住鳄鱼大嘴往外拖动。沼泽地里，一道雪白狐影奋力拖拽着巨鳄，身后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直线发力难以拖动重物，于是她左右腾挪，以灵巧的弧线借力猛拽。
在烂泥里绝不能用人形硬拖，双脚一用力便会深陷淤泥，沦为沼泽的养料，多年之后化作化石供人凭吊。
费了极大力气拖到坚实地面，她上树取下兵器，拔出横刀顺着鳄鱼腹部软皮缝隙划开。
挽起袖子，伸手探入鳄鱼腹腔，将那颗妖心掏了出来。
看着战果，她面露欣喜，整条小臂都染得鲜红，迫不及待恢复狐身，张口将鳄鱼心脏吞入腹中，妖力运转，分解吸收这颗七米鳄鱼妖的心脏，肉身与修为再度得到淬炼……
消化吸收了一夜。
清晨。
山间小路上，砍柴的樵夫看见一位年轻小道姑，竟拖着一条巨大鳄鱼尾巴前行。
没多久，全村乃至附近村落都轰动了，纷纷出门围观。
无数双眼睛注视下，苏雪蘅娇小身躯爆发出的巨力震惊众人，每一次落脚都在地上踩出浅坑。
书箱、两把兵器，再加上巨大的鳄鱼尾巴，远远看去，竟像是那堆东西自己在移动。
百姓群情激昂，想上前报复鳄鱼却又不敢靠近。
半晌，苏雪蘅终于将鳄鱼尸体拖到村口，大太阳底下，连续三日紧绷身躯、又拖拽如此重物，累得她浑身快要散架，一到地方便直接坐在地上，用小手给自己扇风。
人群一片安静，然后，有人跪下。
第一个跪下仿佛起了带头作用，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人伏地叩首。
苏雪蘅无奈站起身。
“吾乃太极苏雪蘅，害人妖魔已除！”
一句简单宣告，名号必须报上，免得日后连是谁做下此事都无人知晓，若是功德被算在别人头上，那也太过憋屈。苏雪蘅可不是那种默默吃亏的狐。
“仙子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百姓山呼感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甚至有人额头磕得渗血。
苏雪蘅只觉怪异。
一群人跪在妖狐面前，感谢一只狐妖降妖除魔，这画风实在有些离奇。
奈何如今人道昌盛，人族气运正盛，她也不得不收敛锋芒。像那鳄鱼妖这般动辄吞食孩童的蠢货，修为涨得快，死得也更快。
接下来还有事要做。
放下书箱，拔出横刀开始解剖。这成了妖的鳄鱼皮在修仙界不算稀世奇珍，但对穷了几十年的苏雪蘅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她手脚利落，完整剥下鳄鱼皮，撒上药粉晾在一旁。
七米长的鳄鱼肉，在饥荒岁月不啻于天降甘霖。百姓们怀着报仇与饱腹两种心思，痛快地将鳄鱼分食。
这肉远比普通兽肉珍贵，吃了能壮气血、增力气。
晚饭吃得十分痛快。被当作仙人的苏雪蘅受到热情款待，鳄鱼肉被水煮、火烤，做出四样花样端到她面前。
家中尚有孩童的人家，终于敢让憋了多日的孩子出来玩耍，村落里总算多了几分生气。
可失去孩子的家庭，却点燃火把，用木杆高举着孩童穿过的旧衣招魂……
一声声呼唤在夜空回荡，期盼死在远方的孩子能找到回家的路……
苏雪蘅带回了鳄鱼妖的尸体，也带回了孩子们的死讯，亲手打碎了他们心底最后一丝希望。
年轻的母亲撕心裂肺，死死抱着一只玩具拨浪鼓……
篝火前，苏雪蘅抱着双腿蹲坐，下巴抵在膝盖上，火焰噼啪作响，哭声在耳边缭绕。她没有欣喜，也没有悲伤，只觉得一阵孤独。
身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嘿嘿哈哈地打拳，神情认真。
苏雪蘅侧过脸，枕着膝盖看他似模似样地练武，小娃娃眉头紧皱，哼哼哈哈挥舞着小胳膊，动作摇摇晃晃。
“你在练拳？”苏雪蘅轻声问。
“嗯！”
小孩用力点头。
“我要学好拳脚，像仙女姐姐一样，杀光天下妖怪！嘿！哈！嘿！”
“…………”
她勉强笑了笑，心中只道，果然还是格格不入。
若是此刻暴露身份，怕是没人再记得她除妖之恩，少不得要被泼上一身黑狗血。指望普通人明辨是非，终究是奢望。在士人阶层多年教化之下，百姓早已根深蒂固地视妖为邪，哪还能分得清善恶。
她没有留宿，卷起鳄鱼皮拎在手里，连夜赶往县城。
圆月当空，皎洁月光洒落一地。白色身影独自走在寂静路上，清冷，孤寂。
……
回到县城，她前往临时驻地。
找到魏师姐说明详情，并出示鳄鱼皮。魏师姐查验过后，在功劳簿上为苏雪蘅记下一功，又以合理价格收下鳄皮。一番折腾，她兜里总算有了些碎银。
婉儿和腾儿前几日刚返回县城，又匆匆离去。闲来无事的苏雪蘅决定休息两天。
她佩着横刀上街闲逛，去还在营业的权贵店铺买了些糕点，添置少许食盐，还准备了几根绑头发的头绳——每次化形都会弄断一根，这几日一直披头散发，虽好看，却总容易迷眼。
城内权贵常去的勾栏依旧在演戏，如今的勾栏大多以歌舞杂剧为主。
她没买票，直接跳上房顶，坐在屋脊上居高临下看戏。白日阳光太盛，需要撑着纸伞，连风都带着热浪，她勉强耐着性子观看。
可没过多久，苏雪蘅便看不下去了。
戏曲演到高潮：
“呔！妖孽休走！看剑！”
扮演妖怪的戏子立刻惨叫连连，最终被一副道貌岸然模样的天师收服。经典得不能再经典的桥段，正义战胜邪恶。看得苏雪蘅真想捡起瓦片扔下去。
她收起纸伞，翻身落地，脚步轻盈地绕路返回驻地。
回到房间，嘭一声关上门，往床上一躺，大字型望着头顶精致的雕花床顶发呆。
这木床做工精良，宛如一间小木屋，也不用担心床底潮湿发霉。
躺在床上，被窝里暖烘烘的，舒服极了。
狐性本就慵懒，她也该好好睡个懒觉了。
窗帘不拉，床前的帘子也不挡，她轻轻蜷起身子，缩成一团软软的弧度，沉沉睡去……
睡姿温顺又轻盈，像一只安静休憩的白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