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蘅是被吵醒的。
睡眠不足,迷迷糊糊间脑袋发昏,外面吵吵嚷嚷,嘈杂的声响透过二层木楼的梁柱震动,一丝不落地传进她耳中。有时候,狐妖敏锐的感官太强,也未必是件好事。
她半睁着眼走到二楼窗前,天边还染着傍晚的火烧云。
灵识一扫,便敏锐察觉到远处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在她的感知里,整座城门楼都被烈焰裹住,她心里暗自诧异,难不成如今的篝火晚会,都流行烧城门楼了?
甩了甩头,她立刻察觉事情不对。
前厅里,魏师姐朝她挥了挥手,苏雪蘅整理好衣衫快步走了过去。
“魏师姐,县城怎么了?”
“城外流民攻破城门,正涌进县城。你帮我把东西搬到后院收好,免得被流民抢走,这些,还有这些,都搬过去。”
“好。”
门外一片慌乱,奔跑、尖叫、哭喊乱作一团。苏雪蘅帮魏师姐将药物与杂物一一搬到后院屋内,东西繁杂,等搬完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外面到处都是火把,夜幕降临,反倒让心底藏着黑暗的人更加肆无忌惮。砸门声、女子的尖叫充斥着夜空……
她上前关紧前门,插上门闩,又扛来几根粗木死死顶住。
倒不是苏雪蘅与魏师姐打不过这些乱民、心生畏惧,实在是无从下手。这些人闯进来必定抢掠,见了她们二人,更不会安分。对方一旦动粗,便只能下杀手,魏师姐不愿造杀孽,才选择堵门自保。
站在二楼远眺,夜幕下的整座县城火光四起。
几户大户人家宅院被攻破,数不清的流民翻墙涌入,院内很快传出哀嚎惨叫。大门被轰然打开,人流疯狂冲进去。那户人家苏雪蘅认得,是县城里做粮食与私盐生意的大商,今夜,他被流民拖到街头,乱棍石块活活打死。
遭殃的不只是大户,就连贫苦人家也未能幸免。
一群壮汉破门而入,殴打男丁,抢走粮食与妇人,甚至当街肆意施暴。
在这个世道,身为女子,本就是一场悲哀。
苏雪蘅暗自庆幸,自己虽生得女子身形,真身却是修行多年的白狐,否则下场,恐怕与这些可怜人别无二致。无边的混乱,正在县城里疯狂蔓延。
“师姐,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魏师姐神情落寞,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涌进县城的人有数万之多,你我二人,挡不住人心底的魔鬼。”
“如果今晚动手杀人,师门会不会怪罪?”
“应当不会。师门并非迂腐之辈,是非曲直尚能分清。只是……能不杀人,还是不要杀了。苏师妹,我累了,唉……”
苏雪蘅怔怔望着神色疲惫的魏师姐走回卧房,关上房门。
哐哐哐——!
前院大门突然被人猛烈砸击,门外吵吵嚷嚷,聚了约莫二十多人。
这间从衙门借来的院落大门,被这群汉子砸得摇摇欲坠,已经有人搭起人墙,想要翻墙进来开门。门上贴着的太极门派标识,丝毫没能起到震慑作用。也难怪,寻常百姓本就不识修士,常年被世俗教化,早已麻木愚钝。
卧房内,魏师姐一言不发。
苏雪蘅轻叹一声,缓缓拔出了横刀。
大门口。
“翻进去的人赶紧开门!别让这家人跑了!”
“老大……门从里面顶死了,打不开……”
外面等着洗劫的汉子顿时怒喝:
“是不是进去找到好东西想独吞?臭小子,找死!”
墙内的人慌忙辩解:
“冤枉啊老大!门后用粗木头顶死了,我们根本挪不开……”
用木头顶门?
这群人也是头一回遇上。翻进去的两个本就是饥瘦之人,哪里搬得动粗大梁柱。就在一群乱民犹豫着是全部翻墙,还是换一家劫掠时,围墙之上忽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
“半夜砸门,未免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苏雪蘅纵身落地,冲入人群,横刀一挥,鲜血瞬间溅开。短短数息,来人尽数倒地。
她跃回墙头,返回后院。那些流民纷纷抱着腿惨叫,苏雪蘅只断了他们的腿,既未杀人,也阻了恶念,算是两全。
回到后院二楼卧房门口,苏雪蘅刚要推门,动作忽然一顿。
手掌贴在门上,她凭借敏锐听觉,清晰听见屋内魏师姐压抑的低声抽泣。苏雪蘅愣住了,魏师姐乃是金丹修士,可御剑凌空,修为高深,为何会独自落泪?
她略一思索,转身悄然离开。魏师姐心中必有隐秘,让她独自静一静,或许更好。
站在混乱的街道上,苏雪蘅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该做些什么。
官兵早已溃败逃窜,县城之中,除少数人侥幸逃脱,大多数人被困院内,静待洗劫。身旁不时有流民抱着丝绸、银钱、粮食狂奔而过,还有那些可怜女子,也成了劫掠的物件。
既然不知何去何从,便随心而行吧。
苏雪蘅提刀翻进一户院落。院内七个壮汉围在石磨旁,磨盘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屋内躺着两具户主尸体。七人借着火光狂笑施暴,肆意宣泄着破城后的疯狂。
刀光一闪,七颗人头同时落地。
她纵身跃上墙头,又翻进另一家。
今夜,苏雪蘅彻底释放了灵魂深处的凶性。
在这座人人自危的混乱县城里,一道白衣身影持刀独行,疯狂杀伐。但凡欺凌女子者,皆被她一刀斩首。杀的人越多,她心中怒火越盛。惨遭蹂躏的女子中,不乏十岁上下的女童,一张张污浊的嘴在孩童身上肆虐,杀了一个,还有十个。同为乱世可怜人,为何要如此互相残害?
望着那些受尽苦楚的女孩,苏雪蘅想起了芸儿。
那个天真烂漫、却惨遭横死的孩子。她心中悔恨,悔当初没能拦住芸儿,悔没能守在她身边保护她,悔自己将那个只想吃饱饭的小姑娘,留在了虎狼窝中……
她从恶人手中救下的女孩,被一一集中到城隍庙内庇护。
不多时,一队百余人的乱兵举着火把游荡至此,看见城隍庙内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女孩,顿时目露淫光,怪笑着围了上来。
苏雪蘅持刀立在庙门前,一刀挥出,逼退众人。
“这小娘子够辣,兄弟们上!活捉她,别伤了脸蛋!”
乱兵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苏雪蘅面无表情,双眼轻轻一眨,人类的瞳孔瞬间化作狐妖竖瞳,唇角微扬,露出一对尖利狐牙,对着乱兵一声低啸!
无形的妖威散开,乱兵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后退。
“鬼啊……有鬼!快跑啊——!”
被吓破胆的乱兵丢盔弃甲,疯也似的逃窜,眨眼之间,城隍庙前便空无一人。
狐瞳褪去,尖牙收起,双目恢复如常。
苏雪蘅回头望了一眼庙内呜呜啼哭、衣衫凌乱的女孩们,握紧手中刀,静静立在门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