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密布,凉风瑟瑟,呜咽的鬼哭在山间久久难平。
“为什么……呜呜呜……”
四周死寂,只剩下夏弥悲伤的哭声。苏雪蘅心下一紧——亡魂受这般剧烈刺激,极易失控化作恶鬼,一旦堕入恶道,再想转世轮回便难如登天。那李郎不帮忙也就罢了,竟还将她尸骨砸得粉碎、挫骨扬灰,到底是何等歹毒的心肠?
听着这哭声,苏雪蘅忽然一阵心累。忙前忙后,到头来仍是一场空,连夏弥的尸骨都没能护住
见李谦程依旧不知悔改,她怒火上涌,上前左右开弓,狠狠扇他耳光。
十几巴掌下去,那张官脸瞬间肿成了猪头。
若不是顾忌他是朝廷命官,杀了容易引来世俗麻烦,她早一刀劈了此人。这种人渣,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幸好夏弥天性纯良,即便受此奇耻大辱,也没有怨气丛生、化作恶鬼。这般连一点小事都担不起的卑劣之徒,又凭什么在朝堂上理事?
累,是真的心累。
“你滚。劝你全家立刻搬去京城,永远别再回来,这里不是你的家。”
苏雪蘅收起横刀,浑身发抖的李谦程连滚带爬,仓皇逃下山。
夏弥只是蹲在地上哭,一言不发,只是呜咽不止。苏雪蘅摇了摇头,凭着半吊子相术在山上寻了一处安稳地界,取出重尺挖坑,将碎骨细细收敛安葬。她没有立碑,怕那李谦程日后怀恨在心,再来掘坟毁尸。
坟茔修好,也该送夏弥离开了。
她从书箱里翻出经书,找到超度经文,席地而坐,轻声诵念:
“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
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诵经声在荒山回荡。许久,夏弥终于止住哭声,只是痴痴望着山下家乡的方向,满是不舍。苏雪蘅知道,她已经放下执念,愿意离去。这般遭遇,仍守着心底良善,不肯成鬼作恶,实在难得,只可惜错信了人。
“苏女侠,谢谢你,我要走了。”
“走吧,放下就好。”
苏雪蘅继续诵经。夏弥对她轻轻一笑,抬头望去,仿佛有一道轮回大门在眼前敞开。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困了自己七年的山岭,身形渐淡,腾空而起,朝着那道光影飞去,最终彻底消散。
经文声止,山间只剩下风声呜咽。
苏雪蘅绝不会想到,日后还会与夏弥重逢。今日这一段善缘,竟会在将来她身陷死局之时,为她换来一线生机。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雨落了下来。
乌云盘旋整日,终于倾盆而下。苏雪蘅寻了一处斜崖避雨,护住书箱,静静等雨停。
她索性在山上暂住下来,每日打坐修炼。李谦程绝非大度之人,逃走后必定会雇人来寻仇。俗话说送佛送到西,既然护了夏弥一程,便干脆护到底,若真有人敢上山滋事,她不介意好好教训一番。
等了三日,山下上来一个身穿长袍、手持罗盘的术士。
苏雪蘅站在当年夏弥尸骨所在之处,仰头望天,一动不动。那术士走到她面前,身上并无灵力,只是个懂相术的凡人先生。
这位先生倒也有些眼力,看清苏雪蘅面容的瞬间,一句话不说,直接跪地叩首,额头触地。
两人都沉默着,他就那样静静跪着。
良久,苏雪蘅轻叹一声:
“此事与你无关,回去告诉你的雇主,从此天各一方,互不相欠。”
术士一言不发,重重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去。
他下山回到李府,原封不动转告了苏雪蘅的话,又出言告诫几句,连酬金都不收,转身便走。他已传话警示,又不收钱财,日后再有任何因果,都与他无关。这先生虽不是修士,懂的却不比修士少,一见苏雪蘅便知遇上了妖族,所幸对方讲理,才保住一条性命。
苏雪蘅依旧留在荒山。
李府却不死心,接连请来驱魔人、派遣兵丁上山。苏雪蘅懒得理会,只要他们不靠近夏弥坟墓,便视而不见。
一日,一群持刀壮汉闯到坟前,忽见林间窜出一条巨大白狐,妖气凛然,吓得众人魂飞魄散,狼狈逃窜。
又过了些天,李家终于搬走,据说举家迁往了京城长安。
苏雪蘅这才继续赶路。
一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为了追回在荒山耽误的时间,她日夜兼程。遇山翻山,遇水渡水,专走直线。路过一片沼泽,大路要绕远,她直接化作半狐人形横穿而过;碰到大江大河,便举着书箱游过去,百姓见了,又要私下议论“长狐过江,三日内必有大雨”。
沿途所见不平之事太多,她却没心思多管闲事,说到底,那都是人类自己的事。
傍晚在河边,她拿着一根绑了细绳的尖木棍,静静等候,看见大鱼便猛地掷出木棍扎鱼。七八斤重的草鲤烤得焦香,味道极好。连夜赶了数天路,总算能歇一歇。
昨夜下过一场雨,书箱有些受潮,她便趁着篝火正旺,把里面杂物一件件拿出来烘干。
…………
丹州青定郡。
这座郡城规模极大,虽比不上长安,却也是丹州数一数二的大城。城内人口稠密,大致分为贫民窟与富人区。富人区街道宽敞,朱门大院,高墙深宅;寻常小康之家也是三进院落;大富大贵之户更是屋舍连绵,花园楼阁一应俱全。
城内某大户人家。
府内偏僻角落的一处小院,挂满了纸幡白布,屋内已布置成灵堂,香烛、火盆、纸钱散落一地。
奇怪的是,这般富贵人家,棺木却只是一口薄皮棺材,前后写着“福”“寿”二字。按规矩出殡前才能钉棺,此刻棺盖只是斜斜搭着。棺前,一个小男孩跪在火盆旁,默默烧着纸钱。
供桌上长明灯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整个灵堂,只有这个披麻戴孝的孩子,再无旁人。他不哭不闹,只是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纸,脏兮兮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距灵堂不远的大厅里,却坐满了人。
首位是五位老者,其后站着十几个中年男子,还有两个与灵堂里男孩年纪相仿的孩童。
“老三,你说的可是真的?”
首位老者看向一名中年男子,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千真万确!那女人生前认识太极宗的仙人,据说极有可能是飘渺宫的竹照真人。二人当年有约,将来让她的孩子上无相崖修行,还留下了信物。”
众人瞬间情绪激动,眼热不已。那可是传说中的太极宗!家族只要有一人能入太极宗,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世人都知太极宗收徒极严,即便天资过人也未必能入门,想不到他们家族里,竟有人握有信物,能稳稳上山。
他们口中的“贱人”,正是灵堂棺材里的女子,也是那个披麻戴孝小男孩的母亲。
“信物在哪?”
首位老者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依我看,那信物一定在那小贱种身上。”
一时间,厅内众人目光闪烁,各怀鬼胎。一个爹娘双亡的孤儿,怀揣着能一步登天的至宝,就像三岁孩童抱着黄金走在闹市。同族又如何?这家族人情冷漠,亲缘早已淡薄如纸。
“那小贱种有什么资格去无相崖?”
“就是,轮谁也轮不到他!”
“他既是族中子弟,就该为家族前途奉献。”
“对!交出信物!”
大厅内吵吵嚷嚷,无一例外,都要逼着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交出太极宗信物。一个个冠冕堂皇,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彼此都一清二楚。